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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手冢桑的家臣,怎么可以不考虑主上的意思呢。龙崎先生又在说笑话了么?”不二低下头,隐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看不见神情。只有微微勾起的唇角,用优美的弧度掩饰着苍白的颜色。
龙崎又一次无言以对。
“不二,”临走前,她在门口暂驻脚步,“除了你的腿,也请尽快把心里的症结给治好。这两样,都是包括医生和主上在内谁也帮不了你的。”
如果八年前这个孩子还只是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树苗,现在虽然依然不够粗壮,却也已经是一棵能够直面风雨的幼树了。他必须自己去走未来的路。
在身后合上房门,龙崎举目屋檐外的天空。这个夏天,是不是稍微漫长了一点呢?
不出所料的,龙崎把她的建议照搬给手冢之后,隔天大石就奉命来监督不二打点行装了。虽然他会跟着同行,还是满脸放心不下的样子,不停地烦恼着,“武田信玄就是在去温泉疗养的时候差点被养子暗算……”
这是手冢的决定,所以不二根本没有想过要反对。更何况,谁能知道他有多么迫切地等待着重新握起白樱的那一天呢。剑术是他能够用来守护着自己心愿的唯一方法,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是……
抵达大津的那天下着雨,大石离开之后,屋子终于只剩下他一人独自面对着纸笼中的烛光。细心的驿馆主人在房间里摆了一盆萱草,橘色的花朵茂盛地开了满满一丛。因为萱草能够让旅人忘记漂泊途中遇到的种种烦恼和忧伤吧。
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在黑暗中传来水浪拍打岸礁的声响。这些水会从琵琶湖下游的贺茂川,会在京都的北部注入鸭川里。不二想着,如果他在这里丢下一株草叶,湖水会不会载着它一直流向二条附近的河原,流向正经过御池大桥的手冢脚下呢?
“不二,我会让大石跟着你,不要让我担心。”这是出发前来自他的唯一的叮嘱。
看着那张一如既往冷然的脸,不二知道有一刻只属于自己的温柔曾经在上面停留。所以他不需要道别的语句,只是笑着走过去轻轻拉起他的手。
驿馆墙上的日历是元和八年七月十六,宵山前夜祭的日子。今晚的山鉾町一定是挤满了人吧。高大的鉾车上挂满了白色的灯笼和五彩锦绳,在口杂子的热闹鼓声中,仰着酸疼的脖子看完一场烟花。八坂神社的御灵会挤满了各种各样鲜亮的和服。人们都说,当宵山的大字火燃尽之后,夏日的种种风物便开始悉数走远。对奉行大人感到很抱歉。原来答应了他要在山鉾巡行那天弹奏三弦的。
记得第一次参加只园会,是在京都的第二个夏天。那时在拥挤的人流里牵着他前行的人,现在的距离却遥远到已经找不到对方的气息。
不二走近日历前面,慢慢揭去了今天的一页。既然他不能让时间停止,那就只有等待着忘却的一天。
手冢今天晚上已经第十一次写错了字。
废弃的纸团占据了桌案的一边,被他的衣袖一下子扫落地面。终于他放下了笔,站起身向道场走去。
今天是宵山前夜祭,番所里除了待命驻守和有巡逻任务的队士,其他人都获准外出参加庆典了。如果不二在这里,一定会拉着他去山鉾町凑热闹吧。那个孩子最喜欢祭典,穿清凉的和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着木屐击打地面的“哒哒”声,高兴地拉着他去光顾小吃摊上的糖果……可是如今因为他的一个决定,不二必须在寂静的琵琶湖边守着夏季最后的漫漫长日。
那天海堂回来报告说不二和大石他们走散了,然后独自在鸭川边待到烟花散尽。那双藏在茜草色的发丝后面水光滟潋的蓝眼睛,还有盛开的火花之下孑然而立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用一种让人心碎的姿态。他很懊悔那天去赴了千岁千里的约,懊悔从前每一次因为公务缠身而错过的节日。但是他知道,如果一切重头再来,他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
不二想必早已经习惯了吧,对于他的不通情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只会一笑置之,或者淡淡地说一句“手冢桑,辛苦了。”然后把眼底扫不去的寂寞留给自己去消化。
不知道该说这个孩子一向太过懂事,还是一种人格上的缺失。手冢常常在想,剥开花瓣一样层叠包裹着的外衣,不二的内心会不会是一株用世人眼泪浇灌出来的灯芯草。
动身去大津的那天,不二没有对他说道别的话,轻拍着菊丸的肩膀,揉了揉越前的头顶,他的“再见”是给河村,给海堂,给桃城,给番所里每一个来送别的人。唯独没有他。弯起眼睛暖洋洋地笑着,之后的那个转身却可以不带有任何的眷恋。
手冢停下了脚步。因为胸口骤然升起的寒意,也因为道场里亮堂堂的灯光。
从挥动素振带起的风声来判断,虽然力道不够强劲,挥断又缺少速度,但是节奏非常完美果断,每个动作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如果不是身体里残留的理智,他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的时光。
龙马大汗淋漓地放下素振竹棒的同时,也发现了双手抱胸站在道场门口的挺拔身形。
“手冢桑……”墨绿色的猫瞳瞪得圆滚滚的,随着转身的动作下巴上的汗珠“吧嗒”一声低落地板。
“多依靠手臂的力量,手腕只是用来控制剑身的方向。”很手冢的语气。
龙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手冢这是在指导他吗?虽然他不至于像那些被番代大人指教了两句就感动得痛哭流涕的队士,但是手冢的声线还是强烈激荡着周围的空气和他的心脏,以至于半天只回答上一个词:“是。”
然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手冢踏上道场光洁如镜的地板,取下了墙面托架上的两支竹刀,“陪我练一场吧,越前。”
接过手冢递过来的竹刀后,龙马感觉到身上的汗珠虽然正在被蒸发,但是依然镇定地压低身体摆出了进攻的姿势。进入番所半年之后,第一次,手冢站在对面的位置向他发出对决的邀请。
今天的手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穿着银灰色的便服,腰间斜斜插着一柄蝠扇,华丽的口音,看上去听上去都很“京都”。但是一旦拿起了剑,浑身上下毫无破绽。这就是手冢国光,八年来保持不败战绩的武士。
龙马并不是没有感到害怕,而是被期待和兴奋的情绪像一阵海浪般吞没了。他握紧了剑柄,率先跨步上前。
“啪!”攻势的路线被对方同样来自左边的力量半路拦截。龙马翻转手腕,紧接着又是完全相同的奋力一击。
很倔强的剑路呢。手冢直起剑身,轻轻挡开了龙马的第二发刺突。
从这个矮小的身体里传递过来的气息,是犀利而且自信满满的,充满着不允许后退的决意。交手之后,才发现这个孩子的剑术和他记忆中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唯一的共通点是同样给予他不小的震惊。而随之而来的强烈的不适应的感觉,是因为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不二那种配合着对手进行的进攻方式么?
不二与他的初次交锋是在什么时候呢。隔着两支紧紧交叠着的竹刀看过去,是那一年中秋交织着明媚阳光的蔚蓝色。
——“呼!”被竹剑带起的风声告诉他,这是一击非常完美的挥断,从起势到落刀,如同音弦上轻灵流动的乐声,一气呵成。手冢看着对面的小小身体,被自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着,蕴染着水光的蓝眼睛里一片明净,纯洁得看不到任何斗气,只有玩耍一般的喜悦。
“看着不二练习,就好像在听三味线的演奏一样让人感到舒心。”大石常常这样说。
“只是觉得好玩而练剑的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手冢冷冷皱眉。
其实这话说得有多么违心,恐怕连一旁的大石都能察觉到了吧。那时他还不知道不二跟着自己学习剑术的初衷,但是孩子身上非凡的天赋已经开始慢慢显露。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把竹刀舞的那样漂亮,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打斗而是一场游戏。步伐和跳跃都有无与伦比的节奏感,攻守之间的切换如同拨弦时一个无意中的转调。
“呐手冢桑,再来一次吧。”即便是很快就败下阵来,孩子却这样笑眯眯地央求道。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双手上层层缠绕的绷带松散开来,而刚才被手冢击打到的肩头已经痛白了嘴唇……
“啪!”
等到他回过神来,就看到龙马一脸不甘地仰面躺倒在地上。“呼……呼……まだまだだね……”
手冢按住额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呼吸也已不再稳定。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