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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从怀里掉出来的一颗橡树果,在地板上跳跃着弹开,滚落入庭院里。
不二匆忙穿上木屐,追着那颗调皮的坚果,一直走进院子中央,才找到了它。“裕太,在人家的府上,不可以这么顽皮哦。”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树果重新塞回怀里。
背静的四周,只有微风拂过草叶和花朵的微响。木屐踩在役石上,嗒,嗒,嗒……他喜欢这种声音,让他想起每次拖着裕太的手,走在去庙会的路上。闭上眼睛,好像还可以听到欢快的鼓声,三味弦的曲调,还有人们整齐的歌谣。
忽然来自脚下异样的触感,不二停下脚步。缓缓移开木屐后,发现一枚被他不小心踩烂的椿花。饱满的花瓣溅出鲜红汁液,染上了几滴,在他的雪白的袜。
它们慢慢,慢慢地扩大,直到渲染成满目的猩红。不二抬起眼,洁白的圆月,也蓦然发出红光,像一只充满杀气的残暴的眼。他不是站在夜凉如水的江户,而是置身熊熊火焰中的大坂……
不二跌跌撞撞地朝身后退去,趔趄了一下,重重撞上身后某个悄无声息的存在一一
“呜……”不二低低地叫了出来。
两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他失去平衡中的身体,隔着单薄的寝衣传递过来的,是一阵一阵真实的体温。不二的视线逐渐清晰,明亮的月光下,手冢银白色的素锦袍,分外醒目。
“这个表情,是见到鬼了吗?”手冢皱眉,因为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对不起。”气息平抚后,糯糯的口音漾起,平静无怯。
“是我不出声站在这里,所以并不用抱歉。”手冢放开了手心里的娇小身躯,屈下单膝迁就眼前不足四尺的身高。他发现这个月光下茕茕而立的背影已经好一会了,现在这个时间,就十岁大的孩子来说,应该早早陷入熟睡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二眨了眨眼睛,“想看看月亮。”
“哦?”
“在遥远的故乡,一定还有许多人正在看着它。”清澈的明眸映入月光,如辉夜里一抹晴空的色泽。
手冢不禁轻抚向不二齐眉的额发。柔软的蜜色发丝,散发着芳草的清香,在他心中升起一片隐隐的,怅然。“想家了?”
“我没有家。”不二淡淡地说道。
想起大石信上所写,手冢的眉再次拧紧了。
“大石先生说,他也没有家,可是你的家,就是他的。”
“是这样。”
“他很忠诚你和你的家,所以请你不要责怪他带我们回来,行吗?你们不是家人吗?”
绕了半天,原来是在为大石开脱。对于眼前这个小不点的思考回路,手冢初次领教了。“我不曾责怪他。也没有责怪你们。”
不二别开了脸,他有些害怕手冢那种仿佛可以穿进自己心灵的目光。他宁可看着月亮,此刻的明月,看上去是那么宁静,与世无争。把他不喜欢的漆黑长夜,变成一个美丽的物语。
“听说,京都的圆月,比这里看到的还要完美。”手冢倚着长廊而坐,脱口而出的声线有些迷离。有多久了,没有这样关注过夜空里的变化呢。月晴园亏,对战马上的人来说,除了成为夜间行军的照明,早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一一“国光,你知道吗,京都的圆月,比这里看到的,要美丽的多哦。”很久很久以前,父亲说的话,现在从他的口中重复,听上去多像是一个诅咒。
不二转过头,不解地看他。
“日后如果你有机会去那里,用自己的眼睛去求证吧。”沉浸在思绪中的手冢,心不在焉地答道。
不二刚想开口,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从不远处传来一阵猫头鹰的啸叫,在深夜里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等手冢回过神,原本还站立在庭院里的小小的身影,已经紧紧挨在他身边了。“大坂没有猫头鹰吗?”他似笑非笑地问。
“猫头鹰?”不二摇头,他的身体还在为刚才的惊吓瑟瑟发抖。大坂是一块滨海的平原之地,没有山林,居住在闹市的不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叫声。
“就是一种守护黑夜的鸟类。”
“守护……”不二喃喃地重复。就在数月前,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是啊,就是为你这样不愿意睡觉的孩子,守护黑夜的鸟。”
“手冢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啊。”
“姐姐说,在你的身上,有不祥的味道。”
“你的姐姐,是一个巫女?”
不二点头。“她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从来不对我们说起。我是靠猜的,才能明白一部分。”
“你都猜到了什么?”这个孩子,恐怕远比大石形容还要不简单。
“我想,姐姐是想帮忙手冢桑,才会对大石先生和我透露这些话的。她的要求可能会有一点无理,但是……能不能请你按照她说的去做呢?”
手冢有些一头雾水。那位巫女从来没有跟他交谈过,更别说向他提出什么要求了。
“呐,手冢桑,你,大石先生,还有姐姐,都请好好活下去吧。如果暂时不能忘记,以后也一定会找到办法。所以请先好好活下去。”迎着月光的脸颊转向手冢,是不属于一个天真孩童该有的凄绝和超然。
“那你自己呢?就不需要好好地活着吗?”手冢突然想起了这孩子的名。周助。如同是一个寄托着种种心愿的祈祷。
“嗯,我当然也要一起啦。”不二笑了。这种笑脸是他从小的习惯,就像某种面具和保护色,用于隔绝同情或者好奇的视线。他不想说是因为很多人的愿望,周助才活到现在的。他不想说,是因为那个健康可爱的弟弟代替了自己死去,周助才活到现在的。他不想说,那些为周助祈祷的人们,可能都已经离开人世。他只能笑着,笑着。
手冢无语。如此的夜,望着身边这个孩子没有丝毫阴影的脸,说话不知为何显得艰难并且多余了起来。
也许就这样静静地守着月亮,一直到天明吧。
事实证明,不二的推测很少会出现差错。这个小时候用在姐姐和祭司们身上,长大后用在手冢身上的招数,用日后登场的乾贞治的话来说,偏差率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在这段不久将告别江户的时间内,还有一段插曲,在等着此时尚且对不二将信将疑的手冢国光。
这一年七月,后水尾天皇①改年号为元和。“元和偃武”,意指今后世间不再有战祸,历史正式迈入新的和平的幕府时代。我们的故事,也就此开始……
燕千代。这是他成为不二周助前的乳名。
光。这是他成为手冢国光前的初字。
当他还是燕千代的时候,是神社里的一个小小侍童。从不热衷咒文舞剑,只有一把三弦,几句吟唱。
当他还是光的时候,剑术就已经超越了父亲所能指导的范围。他爱吹笛,直到父亲手握竹笛死去的那一天。
彼时相遇的,已经是不二周助和手冢国光。
注:①1611年继位,是后阳成天皇第三皇子。 1620年(元和六年),由于朝廷迫于对德川家金援的需要,迎娶德川秀忠之女德川和子入宫。1629年(宽永六年),将军德川家光派乳母春日局面见天皇,导致天皇愤然退位。可是说,是个在幕府权力重压下的可怜天皇吧。
周助,周助,周助啊……
很久以前,人们常常这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就像现在这样。
“周助,醒了?”笛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不二叹息,手冢的笛音是那如此难得,多想再听一下的。
“我去叫龙崎老师。”
“不用,手冢桑,我已经没关系了。”他挣扎着坐起身,头顶忽尔一阵金星乱冒。手冢的反射神经真不是凡人能及的,眨眼的功夫,就及时扶正了他东倒西歪的身子。
“手冢……桑?”不二感觉到手冢的下巴正轻抵着自己的头顶,好像他随时准备逃走一样牢牢把他圈定在臂弯内。和平时不太一样,手冢的气息有一点紊乱,心跳也是。
“怎么每次我一离开,你就给我出状况。”手冢的掌心探向他的额头。
“那以后不要离开就好了啊。”寻着手臂找到视野上方那张冷冰冰的脸,却迎来一双布着血丝,暗淡焦虑的眼。它们不是一向都是完美无疵,光彩濯人的么?……不二的笑,凝在了嘴边。
“最近不要去巡逻了,如果没有我或者大石陪着,也不准随便离开番所。”
“诶?只是发了一点烧而已,就要被禁足?”
“不二……”手冢轻叹,“听话。”
咦?不二蹙起眉毛,今天的手冢,是怎么了?
一一“不二桑,最近几次监察的目标似乎都是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