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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年祖父家康公没有治手冢的罪,是否也是出於相似的心情呢?
家光从无边的黑暗中收回思绪,坐在烛光边的赖房一如既往地用熟稔而亲切的笑意对著他。
“小叔,原来这个将军是那麽不好当的,”家光长长叹息,“就好像开庙会,我虽然是主办者,却只能看著别人热闹。办得好是应该,办得不好,就有炮四面八方地飞过来。”
“怕什麽,有我在,还有大哥们,我们都是你最坚定的城墙。”
“坚不坚定我是不知道,你带我翻过墙的次数我倒是记忆犹新……”家光笑著一伸手接过赖房挥过来的拳。
小时候他每天都盼著爷爷带著小叔过来江户城,因为在赖房面前,他第一次发现人和人也可以毫无秘密地坦诚相对。他想把这几个月以来令自己不堪重负的所有事件彻底倾吐一番,然後像以往一样勾肩搭背地瞒著溜出城去找比试的对象。然而现在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这个国家已经放在他的手掌上,只要有一点差错就会无法挽回。
曾经以为可以为了一个人而放弃的道路,现在就算依然很辛苦地面对,家光知道再也没有反悔的可能。
这是自从他宣布自己是与生俱来之将军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的寂寞之路。
家光站起身,把三弦递给赖房。“走吧,小叔,从现在起还有很多事要做。”
注:
(1)幕府官职名,在老中之下,主要职责是监察全国大名的举动。实际上就是直接向将军本人负责的检察官。
烟花巷的灯光要到天明才会悉数熄灭。
这一点倒是和江户城不无相同。
抱著如此想法的家光不禁低下头哑然失笑。而那个整天一本正经的手冢居然会邀请堂堂将军来逛这种地方,更加让他感到忍俊不禁。
红豔的灯光照耀著街边积著雪晶的垂柳,精致的房舍,雕花的门楣,女人们华丽而缭乱的和服,宛如梦幻般脱离尘世的景色──大江户无人不知的吉原游廓,也是唯一一处得到幕府所认可的烟花镇。
过去虽然也和赖房小叔也常常溜到这里来游玩,然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重返曾经的乐园,家光的心情却全然不如那时般轻松惬意了。他也曾经相信这里是用金钱就可以换来远离忧愁的桃源乡,此时看著衣著光鲜的游客们都满面春风地如同在逛庙会,家光却感觉到暗流汹涌的江户城一步也未曾远离自己。
“今天要带你见一个人。”
虽然手冢是这麽说,家光却百思不得其解。
是最近受欢迎的太夫(1)麽?还是说某位花街的常客?对於他们的难题又有什麽帮助呢?
“到底是谁?”
之所以能在孝子入城前得以脱身出城,是父亲秀忠考虑到他好不容易应允这桩婚事才作下的妥协。而身边跟随的人除了稻叶正胜之外都是父母亲的眼线,让家光难以直接询问手冢的意图。
面对家光的追问,手冢的嘴依旧和眉头一样的紧。
由於拒绝驾笼进入,武士也必须在入口处卸下刀剑,一行人只能悠闲地在被冻结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行走。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家光发现暂停了半日的雪又零星地开始飘起来。及时张开的纸伞在头顶绽放出一片温暖的紫藤色,他小小地惊愕了一下,因为为他打伞的人并不是稻叶正胜。
“看不出来,你平时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啊。”家光用揶揄的目光扫了一眼握著油纸伞的手冢。
“只有在吉原,武士的规则完全行不通。换句话来说这里也是整个江户最安全的地方。”手冢将声音压低到只有家光听得到的程度解释道。
家光没有再问什麽。一路跟著手冢在迷蒙微雪中走进一座老字号的扬屋(2)。这间名叫“高岛”的扬屋老板娘被称为阿葵,是个妆容豔丽的中年女子。家光在心里念叨著自己不擅长应付穿红色和服的人,尤其是穿红色和服的女人,於是他很自然地退到手冢身後。
“手冢殿,您要见的太夫正在前往这里的途中。请您和客人们先在此享用茶点。”阿葵与手冢短暂交换颜色之後,便推开门率先退了出去。
“你们也退下吧。”家光对随侍们说道。
装饰有鲜红流苏的房门被悄然合拢之後,这间有十六叠榻榻米大的宽敞会客室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呼吸的人少了一大半,嫋嫋的香气从原来的若隐若现逐渐变得浓郁起来。家光全然没有悠哉等待太夫驾到的耐心,但是也出於相信这手冢绝对不是带自己来寻欢作乐的意识,他强迫自己镇定的同时低头盯视著跟前装在鎏金漆木盘里的漂亮茶点。
这时候房门又被推开了。
家光用余光确认到一双包裹著白袜套的纤足,用悠然的姿态缓缓移动到屋子另一端。然後轻轻跪坐在榻榻米上,向他和手冢缓身行礼。几乎是於此同时,家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欢快的三弦乐声。
“好久不见了,上样。在太夫到来之前就由在下陪伴您片刻。”温软绵长的京畿口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响起在洋溢著馨香的静谧空气中。
在家光无比惊诧的视线里依次出现的,是浓蓝底色的和服,外褂衣上的银线山茶,接著是与众不同的茶色发髻插著一朵盛开的雪白椿花。“女子”把怀里的三弦琴放置到身边的草席上,弯成两道新月形状的眼睛正笑吟吟地看著他。这个熟悉的笑靥让家光愣愣地注视了好一会,“难道说……”突然蹦到脑海中的想法疯狂到引得自己一阵心悸。
他飞快地转过脸去向手冢寻求肯定,後者却悠然自得地握著桧扇一言不发,完全是准备袖手旁观的样子。
“时间有限,就算觉得奇怪的也请忍耐一下吧。”京畿口音继续说道。
家光再度转回目光,对方稍稍收敛笑意後终於露出了水色的瞳。
砰──有什麽东西在头脑中断裂般,年轻的将军怔怔地站起身,踉跄地朝前冲了几步後又扑通一声跪倒在榻榻米上。
是了,是了,他怎麽会认不出来呢?这张日夜浮现在面前的脸。他向被脂粉蕴成淡粉色的颊伸出微颤的手指……
“对不起,因为情况特殊,我只能用这个样子来见你,上样。”
原本想触摸对方的手指因为这一声“上样”定格在了半空。同时被这一句“上样”唤醒的理智也悉数回到了身体里,家光苦笑著将手放回膝盖上,“不二君,不是说好的麽,不要这样叫我。”
“我也说过,下一次见面就会用上样来称呼你了。”
“不二……”
好像做梦一般,从骏府城一别後就被提起来的心在这一瞬间总算彻底放下了,家光一时悲喜交集,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只是徒劳满脸的怔忡和茫然。
“上样,请你听好我说的话,手冢桑也是。”本应充满紧张感的谈话用略施脂粉的打扮说出来,再加上语者缺乏严肃的表情,完全无法让听者进入状况。家光望著不二嘴唇上的胭脂发呆时,突然听到背後手冢用低沈的声音清了清嗓子,立刻被这个警告意味的提示召唤出十二分的注意力,家光只好正了正身姿。
想也不用想,今天这场会面是谁的鬼主意。
家光後来才知道,在这一次颠覆性的会面之前,手冢曾经与不二失去联络好几天。不二在江户四处寻找藏身处的时候,佐云藩的藩邸也遭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正当他为自己的婚礼烦躁伤神,眼皮子底下却轮番演出著暗淘汹涌的剧本,换作是谁都会觉得泄气吧。当然,那是因为此时的德川家光还没有成为把这样的生活视为习惯的将军大人。
回到眼前的场景,虽然太过意外且异於常理,但能够见到日夜担心牵挂的对象,镇惊很快被欣所掩盖的家光继续将全部视线都贯注在不二的身上。虽然是一身女子的装束却丝毫没有任何破绽可言,怪不得能如此放心大胆地出入吉原了。
“上样,你以後不用再去泉岳寺了。”不二微笑著回望家光。
“是因为我暴露了你的藏身处吗?”家光焦急地问道。
不二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停下来等待边走廊上一阵经过的脚步声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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