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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你怎麽办?”
我该拿你怎麽办呢,不二。
不二苦笑。曾经有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一个无奈,一个哀怨,从什麽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无法处理的难题。
家光的语气逐渐恢复了平和,“我知道,是阿福强行让你留下陪我养病,我也知道,你的人待在骏府城里,心却跟著他去了京都。这些我都知道……”世子的声音一颤,叹了口气未能把话说话。沈默片刻,他振作了一下心情继续道,“你明知道若你不愿意,阿福没有权力强留,可是我的不二君就是这麽善良,眼看我就要死了,怎麽可能忍心扔下我独自一人。你知道吗,每次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你守在身边,真希望这场病永远都不要好了。”
“松平君……”
“真是不甘心啊,又让你救了我一次。”世子伸手握住不二的肩,脸色渐现沈郁,“不二,你好好地听我说,从我离开生母身边的那天起阿福就下定决心,只要为了我好,不管是什麽事情她都会尽心竭力地去做。我希望带你去京都,然後将你完好如初地交还给手冢。但是阿福反对我带你上京,并非和青山一样全无私心地考虑德川家的立场,也不是真心实意地要放你回家。我太了解她了,不达到目的,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随著世子展开的话语,不二的思绪也越来越纷乱。正在恍惚中,世子突然抓起他的手臂从床褥上拉了起来,从挂架上取来外袍替他穿上,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到围著他忙碌的世子眼中有什麽闪光的东西轻轻落向地面。
“我已经拜托真田在侧门接应你,等出了城,你沿著山路笔直走就能回到东海道上,之後就不用我指路了吧。”
这是……要放他走吗?
不二瞪大眼睛,愣愣地望著世子帮他系好了胸前的绳结,又亲手将白樱在他的腰间插好固定,最後轻轻抚平他的衣襟,一把揽过拥入怀中。
“答应我,要好好地回到家里。这辈子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所以你应该也没有机会叫我一声上样……我不想,我不要听你这麽叫我。”
注:
(1)即“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参见第三回。
六月的京城,路边的树篱下开满了夕颜花。纤细的藤叶,小小的白色花朵,每天黄昏盛开,翌日清早便阒然凋落。家家户户薰烧艾草和香料来驱赶蚊虫、辟邪祛鬼,四处轻烟嫋嫋,香气袭人。
手冢站在熟悉的四条大街街尾,八阪神社前长长的参道上立著望不到尽头的朱红色鸟居。不二常常说,要用虔诚的心走完这一段长路才能获得被神明们接见的机会。
嘴边忍不住扬起浅淡的笑意。
离开了江户,卸下一藩之主的身份,他又恢复了从前担任御城番代时的自由之身,不用驾笼,屏退跟随,独来独往只随兴之所至。向将军告假一日去近卫家探望母亲,在回二条城的路上抽时间绕道到神社。
故地重游,心生唏嘘。
鸭川的水流清澈如故,只是不见那抹蓝衣身影、笑颜如花。
“那个孩子怎麽没有一起来呢?他还好麽?”面对茜殿略显担忧的脸,手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视线偏向了竹帘外面。
至少在母亲的面前,他不想故作轻松地编一些无关紧要的理由来搪塞。但是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离开京都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漫长到无法用只字片语来概括的程度。
茜殿摇了摇头,“你怎麽把他一个人扔下跑来京都了呢?虽然看到你受将军大人的重用我是很高兴,可是国光啊,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幸福。当初你毅然拒绝所司代的指婚带著周助远走高飞时的决意,现在已经消失了麽?”
“我怀疑是否因为我做错了决定才会铸成今日的局面。”
透过竹帘的缝隙,院子里流光蝶影的夏日午後散发出满眼的绿意。走廊外蝉鸣声声,风清铃响──“我好像听见风铃的声音了……手冢桑,我想回家。”那日在他怀里泪光莹然的笑靥,每每想起似乎都近在眼前。
不二的笑,温暖的,狡黠的,悲伤的,淡然的,深深烙印在过去每一天的岁月里。等到他发现,总是跟在他身後的孩子,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在他的视线里留下安之若素的背影。已经太晚了,再也放不开了。
手冢站起身走到竹帘前面。
“如果不二没有跟著我,他便不会遇到如今一连串的变故吧。”
“傻孩子,你这麽说对不二不是很不公平麽?他一心追随你的心愿算什麽,他为了你奋不顾身的努力又算什麽?”
扶住竹帘的手指恻然一颤,随即紧握成拳。“跟著我这个总是食言的人,他怎麽能不努力呢?我说会好好地守护他,我说会带他回家,这些全都没能实现。”
看著竹帘边绷紧成直线的身影,茜殿的眼睛一热,慌忙抬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我带著你去参加御台所举办的宴会。很多武家的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看御台所展示花道,她让你们没人挑选一枝喜欢的花作为赏赐,别的孩子都在争抢著豔丽的牡丹,只有你,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支杜若(1),显得心满意足。”微微一顿,“国光,你知道那时我有多为你骄傲麽,你没有跟著别人对趋之若鹜,而是遵从自己的心愿选择喜欢的东西。这麽宝贵的心情,请你永远不要忘记了。”
手冢面带不解地转身。
“每个人活在世上,忙忙碌碌一生,有几个能够坚守著自己的心意?国光,你要记住,偌大的世界里,你要守护的人只有一个。”
站在熙熙攘攘的四条街,手冢的心里突然一片明净。
收拾起心情,望了一眼幽深的参道,终究还是折过身没有上去。
路边有花贩挑著担子沿街叫卖,他走过去,递给对方几枚铜钱,接过来一只细细长长的竹筒,里面盛著半桶清水和一支粉蓝色的燕子花。
一路走出繁华的洛中,行人渐渐稀少冷清。
由美子就葬在东山上一座近卫家的菩提寺。有人日夜看守照顾著,宁静的墓园在夕阳中满地余晖。
那个笑眼中藏著神秘的巫女分明还是白衣红裙地站在面前,明眸清颜,甘甜安详。一句“好久不见,手冢样”,雪霁初晴。
人们走很长很长的路,原来只为下一次重逢。
注:
(1)杜若,平安时代燕子花的古称。
从真田手中接过马匹的缰绳,不二转过头望了一眼半开的城门。他看到远处灯火,五步一盏,勾勒出蜿蜒的长廊。他看到洁白的天守阁压在重叠的树荫和高墙上,发出隐隐的光芒。
马蹄声疾疾惊醒沈睡的山路,潮湿的风擦过不二的脸颊,他听到厚重云层里传出沈闷翻滚的雷声,像一个躲藏在头顶的噩耗。
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骏府城。就算家光没有把话说得太明,不二也能猜到那隐藏在他沈郁表情里的焦急是什麽含义。阿福想要他的命,唯一的机会就是趁他单独回去江户的路上,所以世子才会匆忙赶在出发前让他动身上路好让阿福错过这次时机。
不二再次催马快行。
跟著家光的指示策马飞奔到山下,东海道的石冢近在眼前了。
咻──
几支竹箭挟带著凶狠的风声而来,不二迅速扭转缰绳,马匹绕开一个弧度後竹箭纷纷扎进了马蹄边的泥地里。马匹发出刺耳的长啸,惊惶地撒开蹄子地疯跑起来。
还是被发现了麽?
不二用力收紧缰绳控制因为受惊而横冲直撞的坐骑,这时一枚冷箭传出树丛直直刺入了马的侧腹,被刺中要害的马抬起前蹄挣扎了一下,大声嘶叫著向地面倒去……
抬脚在马镫上猛地一踩,不二跃过倒地的马身,稳稳著地。
闪电刺破云层照亮周围的瞬间,藏在树荫中的数片黑影露出鬼魅般狰狞的身姿。迎面的袭来的凌厉杀气和箭尖的寒光将他紧紧地包围,受伤的马还在地上踢打四蹄,万籁俱寝的深夜里,凄厉的惨叫声回响在山林之间,让人毛骨悚然。
不二抽出腰间的白樱直直刺入马的脖颈。嘶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