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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突然叹了一口气,“国光,知道我为什麽要带你一起上京吗?”
“愿闻其详。”手冢欠身。
“也许是年纪大了,最近我常常会想起大阪之阵那会的故人。你的父亲亦在其中……一眨眼都过去那麽多年了。如今的太平盛世,我想让你代替你父亲作个见证。”秀忠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十几年前从父亲家康那里继位的时候,家光刚出生不久,他依然常常因为做事欠考虑被妻子阿江教训。孰料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位子坐到今天呢。
坐在一边的家光看了眼父亲,第一次见到父亲这麽多愁善感的样子,他的胸口也跟著一窒。不二的琴声悠然轻盈,却声声落入人心。心底沈积的记忆被一一牵起,年轻的世子攥紧了覆在膝盖上的衣物。
“你的母亲还好吗?”
“劳烦上样关心,家母一切安好。”
“也是位不得了的夫人,出身在公卿名门,对刀剑之术似乎颇有研究。这不是很有我们武家女子的风范麽?”秀忠又笑了。
“说起刀,昨天父亲还提起丰臣秀吉的御物一期一振,只可惜大阪之阵後就下落不明。”
听到“一期一振”从世子的嘴里说出来,不二的手指一颤,拨子漏掉两拍弦音。正在闭目养神的秀忠没有听出来,默默注视著不二的家光没有听出来,只有手冢心照不宣。
眼看著京都一日近似一日,心中涟漪骤生的又岂止他一个。这间屋子的人,各人有各人无法倾诉和逃脱的障碍。
一直到来到这座骏府城,手冢知道,逃避和时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注:
(1)青山忠俊,岩槻藩藩主,官位从五位下伯耆守,担任家光的傅役。
作为短暂逗留在骏府城的尾声,将军召集了一次晚宴。包括世子以及尾张、纪伊、水户三位藩主在内,以及所有随行的大名和幕臣,广间里一片歌舞升平。像是为秀忠告别将军之位而设的仪式一般,两鬓已显斑驳的上样感慨著兵戎与荣耀并存的一生,举起酒杯的时候说了句:“大家权当这是一期一会的夜晚来庆祝吧。”
不二见手冢被水户藩的赖房殿拉著灌酒一时脱不开身,悄悄地站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走到一角僻静的外廊上,让清凉的晚风吹散沾染在衣服上的酒气。
夜幕中一轮皓月当空,庭院中央的白砂地被映照得通透明亮。廊边几株合欢树开得正热闹,不二站在屋檐下抬脸望著它们。穿过枝叶间隙,可以看到银白色的天守阁仿佛在跟明月较劲一般威风凛凛地伫立。微风过耳,远处的松涛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记得在佐云城里,他也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抬头凝望过天守。同样是只有一面之缘,相比之下眼前这座要宏大得多,也陌生得多。
有人从对面廊上走来,脚步声有些微醺。珊瑚色的西阵织上,金线织就的御葵纹分外扎眼。
“这里发现一个落跑的。”世子背著手走近,面露讥诮。
不二弯眼笑笑,“我不会喝酒。”
“原来天才也有说不会的时候。”家光扶著廊柱在缘侧席地而坐,悬空的脚尖擦过庭院地面上的细砂石来回晃悠著。“你知道吗,我过去也从来不喜欢喝酒。”他用一只袖管拂了拂身边的地板,示意不二坐下。
不二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家光摇头嗤笑,“你怕什麽?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松平三河。不管在京都、江户,还是这座骏府城。”
那个在鸭川边踌躇不前的世子,如今举手投足之间已尽是意气风发的气势。也许他并不自知自己坐在走廊边仰视苍穹的模样,在不二眼里是一个拥抱著天下却满脸不餍足的孩子。
“不二君,你看,那麽寂静而且寒冷的光芒,不能赋予万物生长的力量,徒然阅尽千年的繁华罢了。去年在二条城,我见到手冢站在水庭边吟诵和歌,那时他的样子就像清冷的月亮一样高不可攀。”
“松平君,你喝醉了。”不二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坐到他身边。
家光若有所思地转过脸望他,视线灼灼地笔直逼近。“不二,听真田说我们刚出发的时候你脸上带著伤,能告诉我是怎麽回事麽?”不待不二回答,世子接著问道,“你究竟还要为他伤害自己几次?”
不二哑然失笑,“这话从何说起。”
“小时候父亲的家臣眼里只有忠长,他每天被各种各样的赞美包围著,我一年一度的寿诞却冷清得门可罗雀。而现在我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孤零零地守在江户城里,尽管这样,我却一点也没有觉得我得到胜利。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家光的脸上慢慢扬起苦涩的笑意,看著不二近在咫尺的眼眸明明晃晃地映著自己衣衫上光鲜照人的徽纹,“只要一想到本丸和大奥那些层层叠叠数不完的房间里没有你,我只会是天底下最寂寞的将军。不二,我……我对你……”
这番话,家光在无数个长夜里对著鱼缸里的金鱼说过不下千百次。现在当著面前的人渐渐散去笑容的脸,年轻的世子突然举步维艰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不二躲在袖中的手:
“你问我要一个和平的时代,我可应用我的性命去完成这个诺言。你需要的温暖和安定,我也全部都可以给你。就算你是别人的家臣,就算那个人是手冢,但是整个天下都是德川家的,江户城的城墙那麽高,护城堀那麽深,只有我可以保护得你好好的,没有人敢伤害你。”
一字一句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宣言,全都重重地打在不二胸口。如今抽不开手也无言以对的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彻骨的凉意。
“你真的喝醉了,松平君。”话到嘴边只剩下涩然的推卸,不二一脸平静地迎上世子被酒精熏红的眼。
“我没有……”
笑弯的眸渐渐漾起水润的天色,不动声色地拨开了家光握住他的手。“松平君,你会是一个好将军,只园会认识你的那天我就知道。可是你我的人生只能交集到这里,我不想再给任何人带去不幸。从你接受天皇的敕封之日开始,我不再认识什麽松平君,你也请忘记不二周助这个人。从此以後,你做你的征夷大将军,我还是佐云藩的小小藩士。如果再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称呼你一声上样吧。”说罢,站起身折回来路。
“要是将军的位子要用失去你作为代价,我宁可……”家光心中一急,跳起来扯住了不二的衣袖。
清蓝色的眼睛移向他,弯成了洌滟的弧度。“松平君,这是大权现去世的骏府城,你真的想让你的爷爷听到这些话麽?”
家光缓缓松开的手终於无力地垂落。
“那麽,再见了,松平君。”不二欠了欠身,转向走廊深处。
“不二周助!”
世子在身後大声唤他的名,但是蓝衣的背影没有如往常一样驻留。
这场对话落在两个人眼里。一个是站在纸门後满脸肃杀的阿福,一个是站在她身侧的真田弦一郎。
城里神社的锺声宛如来自盛京的五重塔,远离了江户的喧嚣热烈,月明之夜依稀有人和著锺声唱响九条风华。廊外池边已是菖蒲开遍,剑叶如浪。那些决意抛却的前尘往事,抵不过一句故人的叹息。
恍然回眸,风拂纱帐,炉烟轻嫋。眼前人笑魇胜花,微微弯起的眸里藏著隐约的月色星光。一股柔软惬意的薄凉抚上他脸颊,手冢一愣,恍惚中时光倏倏倒退,不二的表情就和七八年前躲在他怀里玩竹蜻蜓的时候一摸一样。
手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脸上纤细的指尖,轻轻一带,将那片身影整个卷入臂弯。
倚著身後温热的胸膛,不二的目光停在纱帐外被月光晒成银白色的榻榻米上。沈默良久,梦呓一样地问道,“手冢桑,你想念京都吗?”
“啊。”
“在京都住了这些年,其实也有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这次回去的话,我想去看看古书里常常写到的无常野(1)。”
“可惜提到这个地方的和歌大多都是歌屑。(2)”
“手冢桑,你不要笑话他们,世上的人有几个人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