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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和无情皆是敛眉低首,齐声道,“愿听大师教诲。”无明大师于是说起了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平和,禅室里皆是淡淡茶香。无情和苏梦枕都静静地听着大师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沙弥,入了空门,却对对什么都好奇。秋天;禅院里红叶飞舞;小沙弥跑去问师父‘红叶这么美;为什么会掉呢?’师父一笑:“因为冬天来了;树撑不住那么多叶子;只好舍。这不是‘放弃’,是‘放下’!”
冬天来了,小沙弥看见师兄们把院子里的水缸扣过来,又跑去问师父:“好好的水;为什么要倒掉呢?”
师父笑笑:“因为冬天冷;水结冰膨胀,会把缸撑破,所以要倒干净。这不是‘真空’;是‘放空’!”
大雪纷飞,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积在几棵盆栽的龙柏上。师父吩咐徒弟合力把盆搬倒,让树躺下来。小和尚又不解了;急着问:“龙柏好好的;为什么弄倒?”
师父正色道:“谁说好好的?你没见雪把柏枝都压塌了吗?再压就断了。那不是‘放倒’;是‘放平’。为了保护它,教它躺平休息休息,等雪霁再扶起来。”
春天果然跟着来了,大概因为冬天的雪水特别多,春花烂漫,胜于往年,前殿的香火也渐渐恢复往日的盛况。师父要出远门了;小沙弥追到山门:“师父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师父笑着挥挥手:“能放下、放空、放平,师父在与不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说完了故事,无明大师看着两个沉默的年轻人,笑道:“两位施主,若能放下、放空、放平,在家或在这皇觉寺,其实都是一样。”
言罢阖目打坐,似是已经入定,苏梦枕和无情对望一眼,悄悄告辞而去。
天衣居士 等王小石醒过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之后,撩起车帘子一看,已经离渝州不过三十里,看起来是个小小的市镇,方应看还是端坐着,手里拿着一册书卷,正在垂眸看着。听见王小石醒了,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小石是个孩子心性,早把自己先前与方应看怄气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又凑过来说道,“小侯爷,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饿了。”囊中羞涩的王少侠自然知道眼下小侯爷是个金主,于是口气格外的软和。
方应看对着正在赶车的萧布鲁说了几句契丹话,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家酒楼的前面。王小石一把掀开帘子,跳下了车,回头看方应看依旧端坐着,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肌肤相触,方应看被这温热的温度一触,方才想起现在身在途中,无人掀帘,于是由着王小石将自己拉了进去。
掌柜识人无数,刚刚在门口看见这车气派不凡,料定是个大财主,因此一脸殷勤地迎了上来,见两个人走了进来,却又不由得一愣。眼见方应看贵气逼人,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却又看见王小石衣着随意,与这个贵公子非主非仆,却又意态亲热,一时拿不准该如何称呼,突然想起大家公子有时图个乐子,亦有养着娈童之事,眼下这位公子八成就好这一口。因此看王小石的眼光不觉多了几分暧昧。
方应看要了个靠窗的雅座,跑堂的在一边候着准备记菜名。方应看要了一壶普洱,看着王小石巴巴地伸着脖子看菜单子,不觉笑了,谦和有礼的对着王小石笑道:“王公子随意点吧,应看做东就是。”王小石一听,亮如星子的圆眸笑得流光溢彩。“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吃四喜丸子、双麻火烧、桶子鸡、烧臆子、再打包一只熏鸭。”
那小二瞧着方应看,心想点上这么多,只怕这位会钞的爷会不乐意。谁知方应看听他说完,也不看那小二,淡淡地说:“就照他点的上,再加几个菜,冬瓜鳖裙羹、荷香白汁木耳,一客鸡蕈羹,添一壶红曲来就够了。” 小二不禁咂舌,呆了一呆,自下楼去报给厨房。
方应看一回头,却见王小石正在冲着他吐舌头,只是略皱了一下眉,对王小石说,“尽是些油腻腻的菜,你也不怕路上闹肚子。”王小石逃亡的日子久了,眼下和方应看一路,既无人追杀,又好吃好喝,不觉玩心大起。见酒菜还没上齐,就叫了小二来打听这附近的逸闻趣事。
小二见方应看出手阔绰,于是也乐得凑趣,“咱们这是小地方,倒是很少有什么趣闻,只是最近听说这里的前几日来了个和尚,有十二个指头,还会变戏法,惹得不少人去庙里瞧,后来还听说那个和尚还捉了一只红毛狐妖呢。”王小石听了,不禁对那只红毛狐妖大感趣味,追着小二问个不住,方应看却只挑了挑眉,不着一词。
一时酒菜上齐,方应看给王小石斟满了酒,端起酒杯,“王公子,你我也算生死与共,在下敬你一杯。”王小石连忙接过酒杯,嘴里用力把一块鸡肉咽下,一扬脖子就喝了,放下酒杯,脸色微醺,“小侯爷客气了”。
方应看见他架势十足,来者不拒,倒一杯他干一杯,以为他善饮豪爽,没想到几盏过后,王小石突然〃嘭〃的一声倒在桌上,连方应看吓得一怔,起身去看才知他是醉了。方应看望着手里的酒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萧布鲁刚刚上楼,看到小侯爷这毫无形象的大笑,顿觉十分惊讶,他跟在这位小侯爷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方应看如此,呃,放纵。
好在这酒家后面就是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于是方应看干脆安排晚上三个人就在这里歇下。王小石这一顿吃得太过油腻,夜里果然闹起肚子来。刚刚出恭回来,就看见隔壁方应看的房间烛影一晃,接着听见方应看低低地声音:〃进来〃。一抹灰影滑进房间,轻的不带起点尘。
王小石心知方应看功力奇高,不敢靠得太近,运足了耳力,方听见“金主、秋狩、天衣居士”等几个词,听见他们提起自己的师父,王小石更加凝神细听,可后面叽里咕噜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似乎是金国之语,并不是中原方言。
王小石只得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躺下,再次醒来,又是阳光遍洒的早上,方应看刚刚梳洗完,玉冠金簪,玄色丝缨垂在颔下,腰间是素色玉带,水色极好的翡翠漾着一抹碧色,越发显得一派清贵高华,王小石想起与方应看昨夜与金人密谈的事情,心里暗叹一声衣冠禽兽。
到了渝州之后,方应看竟然连萧布鲁也留下了。王小石见这一个时辰之间,已经有六拨一流好手来客栈,一一拜见方应看。王小石先是不解,接着心中转念一想,心知方应看此举,显然是发觉自己昨晚见到他与金人密谈,担心他变卦不肯带他去见天衣居士,因此安排下人手防止他逃跑,明显有点挟持的意味。。
王小石是一个对什麽事情都以坦荡的胸襟、快乐的心情去面对的人,倒也不去在意,依旧是风卷残云般吃了早餐,跟着方应看上了马车。一路上,王小石呆看了一阵朝阳,又在路上下车买了一筐黄澄澄的李子,自然是小侯爷会了钞。然后也不知小侯爷说了些什么惹得王小石突然生了气,他瞪着这个目光温和含笑的小侯爷,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好象要将这个衣冠禽兽的心思看个对穿。
到了江边一看,江边泊着数十艘巨大的座船,船身上皆是手工细细雕刻而成的镇海图,显然是花费千金,精雕巧作的出海之船。方应看已经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只管站在江边看那水色山光,自有属下前来调度船只,安排关防。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前来禀告,“小侯爷,可否安排先锋队伍先出发,护卫人马随后?”王小石看着这般豪奢做派,连连摇头,不由得咋舌。方应看温和地问道:“王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王小石回过神,呆呆地看着方应看说,“小侯爷,你到此也不过一日,居然调来这么多船?可是恐怕咱们到了夔州还得换小船,你不嫌麻烦?”方应看依旧是一派谦和,“那就到了夔州再换好了,王公子若是肯入有桥,自然也可一言就调动这些船队。请上船吧!”
傍晚,船队已经行了六九水路,于是找了个码头,下了锚收了帆。此时,半明半淡的暮色轻笼着旷野,两岸绿草葱茏,一只苍鹭从近处惊起,一头扎进江里,居然叼出了一尾黑鱼,飞掠而去。王小石向来是个随意、好玩的人,见了这般情景,心中忽动,站起来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衫,〃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