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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远-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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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怀愧疚,每死一个人这种愧疚就在他心口沉重万分,你数数他欠了几千座坟?这里一朵花就是一座坟,他还得清?那时候的他真的还不清。

所以再后来虞啸卿大张旗鼓开大会给剩下的炮灰授勋重整的时候他被这样的愧疚打败了,因为虞啸卿告诉他要重整他的团,要给他一支精锐,要北上,要打仗,要打红脑壳子。当场他就在如火骄阳里汗如雨下啦,要他领着死人去打自己人吗?要用衰老去对抗年轻吗?他要是做得来他就不是龙文章啦。于是他就当着虞啸卿,对着千人兵万人面说:“请师座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去荡平日寇吧!”

朗宁重复这句话的声音大得能传到对岸,阿瑟霎时觉得弥天的浓雾灌进了眼睛里,潮得能滴出水来。
江风卷过来,把雾气和白色的野花融在一起,朗宁隔了许久才继续说,他连自杀都是个天才。

阿瑟震惊地看向朗宁,朗宁勾起嘴角笑了笑,比划着说,虞啸卿后来带着孟烦了和李冰余治去看他,孟烦了每时每刻都揣着一盒火柴你知道吧?死瘸子自从那次在坦克旁边点不燃火柴之后就揣这一盒火柴试图点燃它们以图个心安。虞啸卿塞了一支烟进他嘴里,他便要了孟烦了整盒火柴。

行刑那一天他要了虞啸卿腰间的南部,等那只枪递到他跟前的时候早被卸空了子弹,他拉开空膛的时候还说师座西进吧别北上。然后极快地往里塞了一枚子弹,快到虞啸卿不知道他往里边塞了个什么玩意儿。再然后他就吞枪自尽啦,枪口抵着上颚,头盖骨也没被掀开,但是他就是死了,如果他决定要死,绝对会死得回天乏术。

那枚子弹,用敌人的弹头,爱人自杀的弹壳,装了孟烦了火柴上的磷。阿瑟,你看,龙文章连自杀都是用的绝门绝户的办法,你能否认他是个天才么?
阿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轻轻笑起来,然后问,说完了?
朗宁说后来孟烦了把那个子弹壳埋到张立宪的坟里去了。
算是合葬啊?阿瑟望向对岸。
算吧。朗宁一仰脸躺下来,望着漫着浓雾的天,有风经过,花海摇曳。

第三十四章


等阿瑟和朗宁回到西北这座城市的医院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七个小时,吴哲仍旧昏迷着。

午后的阳光撒在未融的雪上晃出清寒的影子,袁朗除了被齐桓强制拖去休息的那六个小时之外几乎都是隔着ICU那层冰冷剔透的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吴哲,他看见林林种种的仪器闪着连续变化的光线或者数字,机械化地显示着吴哲的生命迹象,然后不停地有医生和护士进出查看或者护理。

玻璃上被袁朗的呼吸打出的薄雾蒙上,又渐渐在空气里消失。那一小块玻璃的背后是吴哲紧闭的眼,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袁朗眼前模糊了去又清晰起来,周而复始,仿佛ICU里那些仪器波动的曲线图。

有护士端着医疗器皿从里面出来,经过袁朗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走开去两步又退了回来说:“中校同zhi。”

袁朗回过神来看向她,缁黑的眸子里凝着焦灼的担心和毫不掩饰的疑问,这些情绪兜转在他的视线里就这么落在说话的护士脸上。

那名护士怔了一下忽然觉得脸要烧起来,她只是想告诉袁朗还有两个小时才能进去探视,这段时间作为伤员应该回病房好好休息,可是当她看到袁朗眼睛之后这些话都被堵在喉间,她局促地捏紧了手里的托盘,好一会儿才说:“离探视时间还有一小时五十八分。”

袁朗无奈而轻浅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说:“啊,我知道。”

护士朝袁朗一颔首,然后转身离开。袁朗回过头仍旧隔着玻璃看向吴哲,他恍然觉得这怕是吴哲最安静的时候了,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他就没有这么安静过,他总是阳光俊朗充满活力的模样,会拉着人不停地说话,从扒拉饭盆里第一口米饭开始话唠到喝尽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汁然后抹着嘴角心满意足地笑着看你的时候你的碗里还没空;他喜欢笑,说十句话有七句话露出八颗小白牙挂着明媚的笑容还有三句话弯着眉眼闭着唇云淡风轻地仿佛春天里的暖阳。他还喜欢较真,演习计划一处不妥能整夜整夜埋首案头在变化的公式和数字之间寻找答案,一如对冒着青烟的烟头采取强势制止的政策,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爱固执。他一直没有放弃他的怀疑精神,南瓜时期便从怀疑教官的训练目的训练手段以及训练标准到怀疑教官的人品人格,成了老A之后不是怀疑队长的权威就是怀疑队长的信用还甚至对他们的感情都保留着质疑的空间。袁朗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念及起那个由零星疑虑引发的满室旎璇,他心尖口跳动着渐渐暖起来,尔后又一下一下地抽紧,袁朗隔着玻璃轻声地对近在咫尺却无法触摸的人说:“吴哲……我说过,要常相守。”

“常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朗宁坐在袁朗背后不远的垃圾桶盖上翘着二郎腿歪斜着腰板对着阿瑟没个正经地说。
阿瑟抬起眼皮,一个病人家属从垃圾桶旁边经过,随手朝垃圾桶扔了团被揉皱的纸,纸团在朗宁跟前蹦跶了几下跳进桶里,朗宁饶有兴趣地追着纸团坠落的路线伸着脑袋往下凑,阿瑟皱着眉毛说:“你怎么不干脆一头栽痰盂里去?”
朗宁把脑袋从垃圾桶里拔出来对着阿瑟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说:“阿瑟你真恶心。”

“鹦鹉学舌,说啥子常相守的那才叫才恶心。”阿瑟撇嘴,“不晓得是哪个坐垃圾桶盖上还跟趴枪上一样安逸撒。”
“安逸,”朗宁就地打了个滚又双手撑着下巴装得和朵太阳花一样冲着阿瑟笑眯眯地说:“真安逸!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阿瑟翻着白眼望天花板,心想这天花板怎么那么白。
朗宁瞅着阿瑟的样子咕咕直笑,然后翻起身对着对面玻璃里躺着的人影喊:“喂,瓜娃子,起床……喽……喽喽……喽……”
最后一个字音是从垃圾桶的低端回音一样传上来的,阿瑟拍着脚尖上的灰尘啐道:“龟儿子。”

袁朗就在ICU外面一直站到被允许进去探视,进门的时候护士提示他说有两小时,请尽量和病人说说话,这有助于他尽快醒来。

袁朗点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垂着受伤的左臂在病床前的椅子坐下时觉得腿有些僵。袁朗贴近了些看吴哲,吴哲微弱的呼吸打在呼吸罩上呼出细细的水雾,原本小麦色的脸因为失血显得苍白微薄,隐隐可以看见细小的血管。呼吸的节奏和旁边规律鸣响的单调音频相同,袁朗望着吴哲的眼睑上两抹墨色的弯弧想原来他的睫毛这么漂亮,眉眼俊秀,会随着他习惯的耸肩动作飞扬起来。本是淬利坚韧的剑,此时却像疲倦栖息的幼鹰,蓦然多出一种易碎的姿态,让人心生疼痛。

吴哲,袁朗想起护士的话,于是便沉着嗓子开了口,带起口腔粘涩的凝滞,声音很哑,犹如粗砂。

吴哲,紧急集合。袁朗说完第一句的时候不由得咧开嘴嘲笑自己,他忽然发现对着全然收起尖牙利嘴的吴哲时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无害得婴儿,睡得那么沉,袁朗想他怎么不跳起来呢,跳起来骂他烂人深更半夜吹哨集合。

吴哲,袁朗想了一下又开口,任务完成了,你是唯一的严重战损,你这么躺着是不是有点太舒坦啊?375十来回,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三百个,全负重泅渡五公里,移动靶三百发再加五公里越野,不完成不要来见我,听到没有?

声带的震动停了一会儿,袁朗好似听到脑子里吴哲的声音反复地咬牙切齿,烂人烂人烂人!他微微笑着小心地绕过吴哲手背上的输液管,借着身体遮掩,用拇指关节上的厚茧轻轻地摩挲着吴哲的掌心。小混蛋,我A你的。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醒过来,这是死命令,除了服从你没有其他选择。

袁朗的指尖缠绕着吴哲掌心那点点若即若离的体温,他用几乎听不见的语音说,吴哲,你……还没给我念那封情书呢……别想赖啊。

絮絮叨叨,从初见讲到训练,袁朗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话唠的,原来自己所记得的关于他和他们的记忆远远多过自己所预计的,就比如,袁朗以为他只是记得吴哲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时候二十五发子弹出去才三发上靶的破烂成绩,但实际上当他说出来的时候他会加上一句说我记得你的脖子上隐约有头一天背着原木越野磨破了的皮,然后不由自主笑起来说小混蛋就属你细皮嫩肉。于是两个小时在这样细碎的言语里飞快地流逝。直到护士小姐进来请人,袁朗才不舍地站起来。吴哲掌心那方寸的皮肤被袁朗的拇指氲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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