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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日头还是毒辣辣的时候,丁三坡和费要强风尘仆仆来到了丁大力家。丁大力连忙打了一脸盆的井水,又拿了一块全新的毛巾,让费要强洗一洗身上的风尘。
费要强看到了丁大力自是一番欢喜,把丁大力抱起来甩了一圈,又说李阿姨每次接到丁大力的来信总是要有一番抱怨,抱怨他这半年里没有去看她。丁大力直挠头,说道:“我哪敢再上门啊,要不回来的时候又要被李阿姨塞满东西了……”费要强哈哈大笑,拿着簇新的毛巾心底里又是一番赞叹,这些虽是小节,可也看出这孩子的心思是何等的缜密。
井水擦了脸,费要强意犹未尽,来到河边,一个猛扎子跳到河里。丁大力很羡慕,爷爷奶奶和老妈小叔看得紧,好几次他提出要游泳,老妈要死要活的,扬言说和他脱离母子关系。对此,丁大力也很无奈,只能屈服。
八十年代之前的河水非常的清澈,农村人有胆敢往河里倒污水杂物的,通常要被小孩子和半大孩子追在后头乱骂,而且,小孩子不懂某些动词的基本含义,骂起人来特别的恶毒、尤其的能够恶心人。为此,这样难得的河水让费要强好一阵子舒坦,在河里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恋恋不舍结束了游泳运动。
费要强来丁大力家的消息走漏的很快,各种各样的虾兵蟹将有事没事都在往丁大力家凑合。当然,广大的人民群众最基本的礼仪还是了解的,凡是自认为有资格在丁家享用晚餐的都留了下来,那些自认为没有资格的,也都走了,只不过走是走了,总还要留一根尾巴,委托自己家的小孩子盯着丁家,要是晚餐完毕,一准又会上门。
夜色逐渐笼罩了立荣公社的大地。费要强笨手笨脚帮忙把丁大力爷爷家的大八仙桌搬到丁大力家门前的场地上。这片场地上生活着各种各样的昆虫,尤其以蚊子最为活跃,为此,丁大力点燃了五根蚊香,东南西北各一根,然后在东南风的上风处多加一盘,蚊香的气味虽说有点影响菜色的香味,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罗老锅充分发扬了御厨传人的大牛本色,一只兔子一只野鸡,几枚鸡蛋几枚鸭蛋,水田里的泥鳅、河里的鲫鱼,馋得等待着的人们暗吞口水。尤其是罗老锅处理的兔子肉,一改农村人惯常的红烧、五香口味,而是烤、熏、炖等等烹调手法,满满六大盘,丁大力尝了之后大呼师父威武,这口感,分明是尝不出半点兔肉的土腥味,反倒近似于少了膻味的羊肉一般。
费要强到底是官宦世家出身,换好了干净衣服,入席之前,首先就握住罗老锅的手,连说神交已久,对于罗老锅能够教导出丁大力这位小名厨表示感谢,连说他一家子都跟着沾光,最后诚意邀请罗老锅一起入席。
罗老锅倒也不矫情,落落大方与费要强谈笑风生,只是入席一事却坚辞不就,说到底,今天来的大队与生产队干部,多少在当年都参与过迫hai他以及他过世的老婆子,这心里的疙瘩又岂是几句话能够消除的。
桌子上摆放着四瓶白酒,却不是丁大力掏的钱。孔支书和李大队长二人以私人名义贡献了一瓶郎酒和一瓶董酒,徐队长和胡会计带来的是两瓶洋河大曲,也不知道是私人掏腰包还是记公账,想来还是集体出钱居多。
一张八仙桌,大队支书和大队长两个,生产队的徐队长和胡会计又是两个,费要强和丁三坡、丁五坡以及丁爷爷,正好八个人。
有酒当然就有气氛,而且气氛相当之好。话题倒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局限性,只是天南地北海吹一通,等到酒至酣时,话题逐渐就有了针对性。
徐队长是有备而来,他和生产队会计走一块儿,意思就是要让胡会计这位权威人物向费要强汇报夏收成果。果然,当费要强终于问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徐队长和胡会计的话闸顿时一开,滔滔不绝起来。
徐队长先介绍了生产队的情况。合力三队计有58户、177口人,其中整劳动力93人,全公社粮食生产实行一年三熟制,以粮食为主的轮作,轮作形式是三麦(大麦、小麦、元麦)套种绿肥(非单一品种,小孩子特别喜欢把这些绿肥割了回家喂兔子),早稻,后季稻。
“与去年相比,三麦亩产由410斤提高到506斤,早稻的亩产去年850斤,今年预计能够达到960斤,再加上晚稻的收成,全年应该能够达到增收三成……”徐队长自信满满说道。
丁大力噗嗤笑了出来,徐队长这节骨眼上还在浮夸,按他所说的,三麦增加两成,早稻增加一成,加起来就是三成——这算法也太金手指了。
满桌子的人也在笑,不过,这显然就是欣慰的笑。
费要强对于这个增收的幅度不是很满意。不过,转念一想随即释然,江南省向来是鱼米之乡,天下粮仓,粮食生产一向抓得紧,农业生产向来强调“以粮为纲”,说实话,能有这种幅度的提高,也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了,这就好比mei国的GDP增长1%与卢旺达的GDP增加1%,这个“1”的概念能是一样的么?
“那……社员的收入怎么样?”接下来,费要强开始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第三十九章 酒后吐真言
徐队长高兴地说:“那肯定是比去年要好,”又加了一句,说道:“实际上去年的收成也不坏,是过去十二年来仅次于大前年的第二好年景……”忽然压低嗓门说:“差不多是十三年前的两倍……”
徐队长的说法很是隐晦,去年、前年又十二年,绕得丁大力直感头晕,而费要强却苦笑着表示理解。
胡会计显然也没个准数,他说:“现在只是预分,和收成暂时挂不上钩,只有到年终结算的时候才能知道社员收入到底增加多少,具体的数字需要秋收以后才能知道。”
费要强不由笑了起来,说道:“千万不要瞒产啊,否则好事要变成坏事哟……”
徐队长老脸一紧,瞒产私分他是万万不敢的,老石头就是被他举报,他岂敢再蹈覆辙,连忙说:“不会不会……”
到底会不会瞒产,现在也就是徐队长口头上这么一说。农业生产,尤其是粮食生产,向来都是执行的国家“统购统销”政策,即征购和配售(又称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所谓交公粮,卖余粮,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口粮。公粮是必须交的,余粮也是必须卖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有一点,国家对于余粮的收购价是低于市场价的,所以就造成了不瞒产收益有限,瞒产则大有可为:瞒下来的产量,出,则可以市场价在黑市出售;入,则可抵口粮之不足,毕竟农户的口粮不够吃了,去粮管所买或黑市买,价格都要高于夏收秋收时农民卖余粮时候的收购价。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社员们反而拥护那些敢于瞒产的社队干部,丁大力很担心到时候徐队长又要顶不住来自队员们的压力,到最后来一个变相瞒产,比如说提高留种、饲料、机动与储备粮的比例等等……又因为今年合力三队增产已成定局,即使少卖余粮,其完成收购总数还不会比去年低,很容易就能够蒙混过关。
得盯着他们……丁大力暗暗决定,尽管知道这么做最招人恨,可为了老爹和费伯伯的前程,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徐队长到底是喝多了酒,性子上来了,说话也没了顾忌,又开始大放厥词,说道:“年年喊‘农业学大zhai’,学得人都变懒了,以前记工分,还有按时计酬、按件记分这些方法,推行大zhai式评工记分制度以后,取消定额管理,只记个人劳动天数,一个月评一次工分……结果哩,‘大zhai式’变成‘大概式’,干多干少,干好干差,根本就不加考察……”
孔支书酒也喝多了,他这个大队支书毕竟是靠苦干干出来的,对于大zhai式计工分造成生产积极性下降颇有微词,所以也顺势说道:“现在的社员下田劳动都有顺口溜,叫做‘出工叫人,田头等人,干活看人,收工轧人’,这怎么行唷,看今年的合力三队,精神面貌就很不一样……”说着说着,就意识到说溜嘴了,不是说春耕时节孔支书忙得都没空来三队的田头视察嘛,怎么他还能知道队员的精神状态?
孔支书不停地拍打额头,连连自嘲说:“喝多了,玛德,贪杯就是不好……”
费要强似有所思,皱着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丁大力早有准备,一会儿之后递给费要强一张纸,纸上写着的正是徐队长和孔支书二人的酒后真言,也叫酒话。至于说这二人所说的是“酒话”还是“真言”,相信二人会懂得如何选择。
赞许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