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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适应了暗淡光线,祈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陈设。室内是寻常的佛堂摆设,正中供奉着一座金身佛祖,面容端肃,宝相庄严。有一身着黄色袈裟的年老僧人正跪在佛前,一下下的敲着木鱼,雪白长须垂于胸前,低垂了眉目,看不清面容。
慈弘住持见着两人走进,放下手中木棰,起身合十道,“阿弥陀佛,恭迎圣上。”
祈殒忙还了礼,恭敬道,“是弟子叨扰方丈清修了。”
慈弘不再多话,仍回佛前跪了。单调的木鱼声清脆响起,在空旷室内回响,合着低低的诵经声,听的心绪也随之平和。
祈殒恭敬上了香,在软垫上跪了,双手合十,深深叩拜。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
祈佑心中一动,望向闭目诵经的慈弘,慈弘似是有所感应,微抬了眼,合十道,“昔时皇后娘娘在佛前求了一串佛珠,刻一佑字,而今她已往生极乐,却不知佛珠何在?佑于何人?”
两人听了,心中俱是一震。却有着不同心思。
祈佑淡淡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佛珠有也罢无也罢,佑人也罢,无用也罢,不过是一己强求,执念而已。”
慈弘长眉微动,口诵佛号道,“施主甚有慧根,奈何思虑太过,痴缠于红尘俗事,心中丛生魔障,终是辜负了当日佛前至诚心意。”
“弟子六根未净,还需在这红尘中历练一番,至于心中魔障,即已生出,又如何得解?”
慈弘抬首定定望向他,目露慈悲之色,合掌道,“心生诸法生,心灭诸法灭。世间种种,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施主既知一切皆为执念,缘何不肯松手放下?”
青烟缭绕,满室暗寂,祈佑看不清慈弘的面目,惟觉得被那一双古潭般的眼睛直直看到心里去,连最细微的思绪都被看得透彻。他避开眼,上前几步,将手中青翠柳枝插于净水瓶中,笑道,“我欲放手,奈何造化不许,又待如何?”
祈殒自垫上站起,看祈佑笑得凄凉,心中悔恨爱怜齐齐涌上,不由伸手欲握住他冰凉指尖,手刚探出却又无力放下,只轻唤了声,“皇兄。”
佛堂内陡然安静下来,慈弘看了他两人一眼,目中似是闪过一丝悲悯,复又执起念珠,低低的诵着经。祈佑突觉心中烦恶,那诵经声在脑中阵阵回响,单调平稳,音质琅然,却是一个字都听不到心里去。他推门而出,到得院中空地,深吸了口林中清冷之气,方觉得心中渐渐平息。
祈殒不及行礼,跟在他身后迈出,见他面色苍白,担忧道,“皇兄,可是身子难受?可恨李慕山今日告假,身边也没带个太医出来。”
祈佑摇首道,“我没事,想是那佛堂里太过憋闷,我清净一会儿就好了。”
祈殒无奈,携了他手踏出院门。
慈弘看着他两人远去,闭了双目,一粒粒的数过念珠,低低说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来祁山之前,祈殒已命人封山清道,侍卫们均留在山脚等候,因此山上除了寺中僧侣,并无其他香客游人。
两人转出寺门,来到后山,林中还有些飘渺雾气,时有鸟雀鸣于山涧,婉转清啼,引起稀疏几声附和。
行得几步,有座供行人驻足的小小八角凉亭立于眼前。
两人进去坐了,却是谁都无话。
祈殒看向眼前苍翠,眸中神色不定,好几次都是欲语又止。
祈佑转脸看向他,刚要开口,瞥到他手中托着的物事,脸色变了数变,终是低笑出声,“果然是在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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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
祈佑转脸看向他,刚要开口,瞥到他手中托着的物事,脸色变了数变,终是低笑出声,“果然是在你这里。”
祈殒凄然笑道,“如今,物归原主。”
他将佛珠放到祈佑手中,怔怔的看着他,苦涩笑道,“皇兄,你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祈佑握着手中莹润微凉的珠串,并不讶异于他的问话,微微颔首。祈殒缓缓垮下肩背,阖上双目,低低道,“皇兄,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祈佑眺望远处山色,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来,“我不恨你,祈殒,你其实并不适合当皇帝。你心肠太软,又顾念旧情,所以才会给我可趁之机,其实你早就看出我的心思了罢,但却从不点破。人善被人欺,正因着你的退让,才会让我毫无顾忌。”
祈殒点头叹道,“这银针之术本就是不可全信,后来皇兄让我去打那串佛珠时,我已然有些怀疑,再加上后来李慕山与皇兄一唱一和,我就知道,皇兄是要离开我了。我之所以不点破,不是因为心软,而是舍不得,我总想着皇兄以前说过的话,盼着那些美好念想终能成真,所以就一直自欺欺人,拖得一天就白得了一天的快乐。可梦终有醒的时候,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如卸了千斤重担,轻松许多。”
祈佑噙着笑,听他慢慢讲下去。
祈殒对他笑了一笑,“皇兄,还记得那日你送我上朝么?你在殿前,就如从前一般静静站着,笑盈盈的看着我,直到我转了弯,你还没有进去。那天的阳光特别暖,照在身上舒适惬意,我头一次觉得上朝没有那般痛苦,也头一次训斥了那班护国重臣,因为他们老是喋喋不休,而我的心却早就飞到了长生殿。我坐在冰冷龙椅上,心不在焉,恨不得立时扯掉头上沉重冠冕,不顾威仪飞奔回去。因为在那殿里,有我爱的人在等我。”
他自嘲笑道,“皇兄,我那一刻真的幻想过,你是真心实意的想留下来,想陪我在这孤冷深宫中相伴扶持。就算你心中念着他人,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而且甘之如饴。”
祈佑脸色冷了一瞬,看着手中的珠串,默然不语。
祈殒见他这般,仿若嘴中含着枚黄连苦子,唇齿间都泛着苦涩,“皇兄,若是,若是我能早一些……算了,我早就知道结果,何必再问。”
祈佑将珠串套回手腕,长身站起,“祈殒,正如适才方丈所言,时间一切种种,不过是缘生缘灭,我不怪你,你也释了心中执念,从此两不相欠,如此对你对我都是最好。”
祈殒有些惶急,扯住他衣袖哀求道,“皇兄,你真的非走不可么?我把皇位还给你好不好?你来做这个皇帝,只要能留我在你身边,我可以一辈子只做你的弟弟,绝对再无其他念头。”
祈佑缓缓拿开他的手,按上他双肩,直直盯了他的脸,认真道,“祈殒,你会是个宽仁慈和爱民如子的君主,蜀国由你治理,百姓必会安居乐业,国富民强。我对这皇位已经毫无贪恋,再强留于此也只是徒增烦恼。照顾好祈星,你自己也保重。”
祈佑收回手,沿阶而下,毫无留恋。
祈殒看着他决绝神情,心中悲苦难以自制,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烧灼,痛得眼前一片水色,他紧跟了几步,做着最后一次挣扎,“皇兄,你就不怕我杀了云珠,杀了康子?我也有的是法子折磨祈星!”
话到最后,语调微微颤抖,浸满痛楚绝望。
祈佑回首,淡淡笑道,“祈殒,你下不了手。我之前想的错了,你一直都是那个孤高淡泊寄情桃林的二殿下,从未变过。孟祈殒,后会无期。”
他言毕展眉一笑,转身离去。
“后山没有官兵驻守,你可以……放心的走。”
祈佑身影微微一滞,低低道了声谢,仍是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素白背影逐渐隐于林中,终至不见,祈殒怔怔站着,将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山间的风凛冽锋利,将整颗心吹得慢慢凉了下去。
他怆然而立,衣角在疾风中翻卷激荡,猎猎作响,似是一声声不舍而又无望的叹息。
忽然,他拢了手放于嘴边,对着脚下无垠山林大声喊道,“皇兄!我就在皇宫里等着你!等你一辈子!”
一阵阵带着哽咽的回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祈殒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指深深陷入松软泥土中,似是要把心都哭出来般,泣不成声。
听到身后传来的已然带了哭腔的叫喊,祈佑停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