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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得差不多的泠泉寺内暂时搭起了小小的简易军帐,西厂督主每天除了办公就是办公,没有一点歇息时间。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顾惜朝早就一人一骑回了大漠。
雨化田看着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青灰色斗篷,暗骂一句你倒走得轻省。
也是,他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牵连,有事的时候外出同行,无事的时候你在草泽我在庙堂。终归是没什么关联。
等到西厂督主忙完之后,已经是初夏的天气。
他回了久违的灵济宫,窗外俨然是花作烟霞乔木深深。
雨化田瘫在榻上,望着那方湛蓝得能沁出水来的夏日晴空。
不知现在大漠里是个什么光景?
夏天里商路上无人,客栈里也应该是清清冷冷。
属下忽而禀报有信件相呈。
雨化田接过那深青色的信函,从榻上坐直身子。
“什么时候的信?”
“二月二十七。”
二月二十七……?
那不正是他尚在泠泉寺的日子?
信笺上笔墨清遒,只有两行,字句寥寥:
旗亭酒柜,仍有一孔。望督主切记,勿忘初诺。
灵济宫马厩。
“呦,可算回来了啊,哎督主这坐骑可得好好保养,这良驹啊最怕马尾打结干枯分叉,毛色灰暗无光……”
马厩里管马的虬髯汉子一边自言自语唠唠叨叨,一边转身去拿保养品。
然后他背后突然一阵呼哨。
虬髯汉子以为是有人胆大包天,偷马偷到灵济宫来,怒极转身。
结果他只看见自家督主扬鞭远去的背影。
“督主?督主!督主大人您要去哪里啊啊啊您的坐骑尾巴都打结了不能再不保养了啊啊啊!”
雨化田早已经驰出几丈开外,头也不回一路绝尘而去。
虬髯汉子无力瘫倒。
唉,算了,只要别往黄沙大漠之类的地方跑,那干枯分叉的马尾巴应该还有救。
顾惜朝打算关店门的时候,门外忽有马驹的响鼻声。
而且这个熟悉的声音……
雨化田脸上罩着防风沙的素色巾帛,熟门熟路把马拴好一脚跨进店里。
顾惜朝端给他一碟白乳酪,在他对面坐下。
“事情收拾好了?”
“空际已死,许多东西死无对证。”
“顾某的柜子?”
雨化田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白乳酪,从袖子里拿出个锦缎面的小荷包。
顾惜朝满意地将银子收好。
西厂提督在连啃了两块乳酪三块红枣酥并喝了一碗黑米甜粥后放下碗。
他开始认真盘算把顾惜朝聘回灵济宫当厨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青衫掌柜擦着手里的碗碟:
“住店,好商量;挖墙脚,免谈。”
雨化田脸不红气不喘拿出帕子擦好嘴,掏出铜板拍在柜台上。
顾惜朝盯着他。
雨化田奇道:
“我三个月不来,客房总不会涨价到如此地步。”
顾惜朝垂头继续擦碗碟。
雨化田顺着楼梯上去,顾惜朝清清朗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客官吃好住好,另外别忘了把头发上的点心渣拍掉。”
雨化田如遭雷击戳在原地,僵硬低下头去……
一块酥白可爱的点心渣,正俏皮地挂在他发梢上。
西厂督主的心脏简直在同一时间碎成沫沫。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找顾惜朝?!
承之章·其一
天还没蒙蒙亮的时候西厂督主便已经醒了。
他半眯着眼打算披衣坐起,而后唤人进来准备洗漱、宣膳、上早朝。
床帐顶端却意外地有些陌生。
雨化田立刻警醒起来,而后又想起这根本不是什么灵济宫,而是西北大漠里的旗亭酒肆。
整个房间里还黑着,楼下却有划起火石的声音。
轻轻的脚步响起来,如果侧耳细辨还能听出左腿微微拖拉的动静。
这是顾惜朝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一阵卸锁开窗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和着客店外终年呼啸不息的风。
西厂提督捋了捋依旧柔顺的头发,复而又躺下。
他从来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年幼时自西南以战俘之身入京,每日里提心吊胆;后入宫为内侍,拜师习武学宫里规矩,一言一行一坐一站皆有严苛尺度,吃东西的时候如果嘴边发稍粘上渣滓只会换来板子,睡觉时头发乱一点四肢稍展开也会立马被叫醒挨罚。
更不要提赖床不起这种懒散至极的行为了。
楼下的顾惜朝好像是在准备面食,揉面团的声音虽然已被控制到最小,却依旧瞒不过雨化田的耳朵。
西厂督主裹在薄被里挺尸似的盯着有些破旧的帐顶,他决定等青衫掌柜做好早点再起床下楼。
等到雨化田再醒过来,窗外早已是红日高悬敞敞亮亮的光景。
看这样子早点是吃不成了,只要别一起错过午膳就好。
顾惜朝正坐在柜台后手执毛笔把算盘拨得响亮,见雨化田打着呵欠缓缓下楼,话也不说转进灶房。
片刻后雨化田面前即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米浆和半块挂霜雪花饼。
西厂提督呆了一呆,第一他从未试过睡到这个点才起,第二以常识来看现在这个时辰怎么着也不能算得饭点。
顾惜朝依旧埋首于纷飞的账本算珠里:
“不用早膳,易胃肠淤结,神思迟钝。”
两道小食清甘不腻,颇合胃口。
雨化田以茶漱口,再三确定嘴角发梢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方才道:
“我记得从前掌柜的多烹咸卤之食,现在怎一日三餐都换了甜口?”
顾惜朝拨算盘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
“酒栈营生,以钱为尺。金主为天,敝店为地。客人好甜,我便做甜,如是好咸,则烹卤食罢了。”
青衫卷发的掌柜倒腾完账本,过来将残羹冷炙收进灶房,雨化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神思飘摇间想起梨园戏本。
那是他少年初起陪王伴驾时听的头一场戏,唱的是千年之前吴越旧事,戏里有响屐廊横塘水,有娇娃采莲霸主逐鹿。
成化帝与万妃皆好热闹华丽,宫里召的戏班也尽皆当时京中名伶。戏用的是官话,字正腔圆;戏本则是新写的《浣纱记》。
先帝和万贵妃早年历尽坎坷,后来终成鸳鸯眷侣,之所以喜欢这《浣纱记》盖因其中范蠡西子之事,或多或少有些共鸣。
雨化田当时还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主子们从戏里瞧出了破镜重圆神仙佳偶,他听得最真着的却是五湖泛舟沧浪远,三千越甲可吞吴。
戏台搭在宫里的太液池边,几场连着唱过来,最后是范蠡绛衣临风,携佳人而去。
茫茫练渎,无边秋水,功名到手未嫌迟。从今号子皮,今来古往,不许外人知。
人生聚散,兴废浮云,世事如儿戏。
玉面修罗四字百年前曾经是腥风血雨,但谁又能想到如今他双手沾染阳春水,在这小小酒家灶台烟火间做个无名掌柜?
为家国河山,范蠡曾失西子,又亲睹吴越仇怨,血债往来终不得解脱。故宁舍荣华隐姓埋名,做个商贾逍遥于世。
他身边好歹还有一人相伴。
破镜重圆,这只是戏文里才有的美满。
顾惜朝的妻子现在只怕已是一把枯骨黄泥,睡在那亭亭如盖的海棠树下。
他看起来和千年前的越国上大夫一样逍遥遁世,只是却有些太逍遥了。
心念电转间想到此处,西厂提督硬生生咽下已到嘴边的讥诮话语。
若将现在的顾惜朝比作鸱夷子皮,未免冒失了些。每个人都有不能随便讲出来的事情,于雨化田是他曾经失去的所有和少年时龙帐凤床里的荒唐,于顾惜朝则是天意妒伉俪人间无晚晴。
二人现在就好像伫立于棋盘纵横阡陌,卒马已互有往还,中间却还隔着楚河汉界。
界限分明终归是好的,到时棋局一了挥手作别,可以走得决绝。
顾惜朝不知何时已经捧了卷书坐到雨化田对面。
他洗完碗碟回身之后,便瞧见雨化田微微愣怔放空的双眼,那双凤眸好像胶着在自己身上,誓要在青衫上燎出几个窟窿,又好像是透骨十分,穿过他发肤血肉在看着别的什么。
西厂提督竟会出神如此长时间,这倒是个新发现。
一本《草木子》还未阅百字,雨化田已经回过神来。
“泠泉寺之事看似已了,实则尚存诸多致命遗漏。”
顾惜朝听他这开腔便觉又是个步步为营长篇大论的节奏,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