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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路上他在巷子里等我,我一言不发地等他开口,心里竟有点幸灾乐祸的奇妙感受。他正正经经地问我前一天为什么那么做,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想亲他而已。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接下来的举动。他走到我跟前闭起眼睛贴了上来。
那时他还比我矮,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我的嘴唇。而且他动作还笨拙,就那么正面顶着我的鼻子胡乱亲了一气,然后问我,现在呢。
我又捧住他的脸给他示范了一遍标准动作。我将脸略略侧了一个角度,说我挺喜欢的,但这样更舒服。
他皱着眉说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呼吸交织着我的呼吸,我突然就不想去上学了,想就那样跟他在巷子里玩一辈子变态兮兮的少年游戏。
后来就开始了一发不可收拾的肢体亲昵,或者说是……恋爱?总之一天吻不到他就难受。我没吸过鸦片烟,但我猜那中了毒瘾一样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有时在无人的巷道,有时在隐秘的花丛,有时假装用功,故意留到所有同学都离开之后将他按在书桌上狠狠地亲。我也咬他,他好像并不讨厌。
第一次做是在十六岁。
我当然是事先做了点功课。那天爸妈都要工作,我怂恿他逃学,带他来了我家。他似乎早有准备,我将他制服扯开之后他也只是脸红而非惊慌。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不管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的样子,好像天经地义一样。他却奇怪地反问我,难道跟喜欢的人睡觉应当羞耻吗。我就笑了。他说我是他喜欢的人,我真的很高兴。
那一次我用尽了所有的温柔,因为害怕他痛。他从头到尾没有吭声,中途剧烈地颤抖,被我好言安慰着又平复了下来。结束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连嘴唇都咬破了。我小心地替他舔掉唇上血迹。我说很难受吧,抱歉,我也没有经验。他却一下子用力抱住我的脖子,说反正都这样了,你以后要是不要我,我就杀了你。我的脸埋在他满是汗水的颈窝,他柔软的长头发蹭得我很痒。我说好,我要是抛弃你了你就杀了我吧,但是我觉得好像不存在那个可能。
我说的是实话。从他瞪着那双明澈的眼睛问我“难道跟喜欢的人睡觉应当羞耻吗”的那一刻,我就堵死了自己全部的后路,我跟自己说我要占有这个脑筋简单的人一辈子,非他不可。
我和假发都不算多么低调的人,很快有人开始对我们的过于亲密指手画脚。校长找了我们各自的父母谈话。我妈在家哭了一整天,说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我爸打了我好几个耳光,说要搬家,要给我转学,总之绝不让我再跟假发有往来。我平静地说这是徒劳,要我跟他分手除非我死了。我爸气得直咳嗽,把我拎出家门之外,说好,那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么个不肖儿子。
我在街头晃荡的时候遇见假发,他眼睛一圈是青的,显然被他爸揍了。我们笑话了一阵对方之后假发说,怎么办呢,你又不可能娶我,家里永远不会同意的。
我看着他带着瘀伤的脸,突然一阵心痛。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心疼过谁,也没有人需要我疼,谁都疼着我,从家长到老师。假发可怜巴巴的模样触动了我某一根弦,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亲吻他肿起的眼睛,我说我带你走,不管去哪里,你得跟着我。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一点软弱的模样,他眼里迅速上涨的泪水几乎要溢出来,被他及时地揩了干净。他正面朝向我,认认真真地对我说,我跟你走,哪里我都跟你去。
那一刻我发现他的个头已经超过我了。我按了按他的脑袋说,还有,以后不准站得这么直,听见了吗。
他笑得就好像傻瓜一样。
我不能否认私奔这件事带有赌气的成分,并不是完全为了我们那点幼稚的爱。我们假装归顺世俗,各自乖乖回家,趁机收拾了行装,当然也窃取了一些家长的财物,激动得好像要开展一段惊心动魄的冒险。最初的一段同居生活甜美异常。冲绳和东京如此不同,从景观到饮食,连语言也没有多少相似之处。我们仿佛突然间来到另一个星球,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白天四处玩耍,夜里肌肤相亲,你侬我侬有如一对神仙眷侣,甚至肢体上的契合度也比过去有所提高。我对他说没有必要再压低自己的声音了,兴奋了就叫出来,反正再也不用害怕被谁抓个现行,而且我也喜欢听。他红着一张脸骂我放荡,但慢慢真的不再刻意压着嗓门。我对这一变化十分满意,每次欲生欲死之际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不住感慨自由真好。
可是新鲜劲一过马上有麻烦随踵而至。我们开始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开始恶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天黑以后,消失的日光不知刺激到我们哪一根神经,让我们变得斤斤计较。都是出身富裕家庭被娇惯到大的少爷,又还不到成熟的年纪,连自己都安顿不好,自然很难细心周到地去体谅另一头倔驴。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翻脸,又很快意识到除了对方之外自己根本一无所有,于是只好用粗暴原始的方式向对方妥协。口头上谁都不肯服软,屈尊降贵的是身体。
假发不是软柿子,但他比我还是温柔一些。有时他实在受不了我的蛮横与自私,会双眼通红地质问我是不是在后悔,所以故意惩罚他。我恶意满满地说就是,一开始就并非真心喜欢他,不过是被身体的愉悦冲昏头脑罢了。气得他夺门而出。
我心满意足的时间不超过一个钟头,很快就变得焦躁不安,他那么好看,心性又单纯,遇上恶徒可怎么办。对他的担心盖过了我的坏脾气,我暂时丢掉那点可笑的自尊,在重重的暮色中跑遍每个熟知的角落,最后在一棵寒绯樱底下找到他。他落寞的面容在昏暗路灯的映照下更显凄惶,看到我的出现他也分毫不动,只是怔怔地抱膝坐着。我好声好气地说别闹了,回去吧。他不肯。他失魂落魄地问我之前所说是不是真的。我说当然不是,我闹脾气罢了。他显然已经丧失自信,垂下头去一言不发。最后我像牵一条生病的小狗一样把他牵了回去,替他洗脸,喂他喝水,将他抱到床上安放好。我只转了个身他就坐直了扑上来抱住我,一遍一遍地说着不要离开我,你不准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抖,我不禁有点懊恼自己之前的刻薄,害他这样伤心。
我从背后紧紧搂着他睡了一整夜,清晨发现他的体温不对劲。他发了烧。我从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只好照着自己生病时家里阿姨的行动依样画瓢。我去买了些退热的药物,又笨手笨脚地烧水,煮粥给他喝。他迷迷糊糊中叫着妈妈,又叫我的名字。我没法帮他把妈妈找来,只能吻吻他的额头,盼着那里的温度能快点降下来。
他好不容易退烧之后我却累得差点虚脱。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他在抚摸我的脸,问我为什么趴在床前,脸色还这样难看。我打起全部的精神对他说,我告诉你,我之前说不喜欢你其实是真的。
他的手指立即一滞,不用抬头我都可以想象那张漂亮面孔此时能有多么黯淡。
我又继续说,我真不喜欢你,我好像已经爱你爱到不行了,简直都跟你一样笨一样婆婆妈妈了。
他就那样慢慢弯下腰来伏在我身上,长发盖了我一头一脸。半晌嘟嘟囔囔地说,那你以后不要讲那么伤人的话啊,我真的会难过而死的。
从那以后我们虽然还是时常争吵斗架,却默契地再也不提东京。故乡成了一个禁忌,被我们斩钉截铁全无良心地抛在脑后。
只是为了厚待对方。
“晋助你睡了吗?”我那缱绻又略带酸涩的往日回味被熟悉的温柔声音暂时打断。夜已经很深,他将嗓门压得极低,生怕吵醒别人。
“没有。”我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子。我突然间心里又一阵钝痛,就好像那年离家出走前看着他面带瘀伤的彷徨模样。
我对他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他小心翼翼地蹭到我身前,像是有话要说,然而对着我几秒又将脸转开。
“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