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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不肖,早已被逐出师门。”
——和猜测的一样。可是,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才会惊动纯阳五子那级别的人来亲自废去武功与右臂然后逐出师门?
穆清风送走一个病人,走到门口,门外的石珞突然转过头来,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盯着他半晌,又将头扭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这家伙莫非是看出了什么,但是不肯说。穆清风皱眉,凝神将四周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不管是门前路过的武林人,还是从屋顶上借道的江湖客,他向来不会漏看一个,此时却依旧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于是他干脆走上来与石珞并肩坐到了台阶上:“道长,能否为在下也看一卦?”
石珞转头看着他,却全然不像应付其他客人那样张口就说,反而问了一句:“穆公子相信贫道能窥破天命吗?”
还真不信……穆清风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笑了起来:“道长向来言出必应,难道不能窥破天命吗?”
“贫道不过是略善于识人,这几日班门弄斧,让穆公子见笑了。”
嗯,这是自砸招牌直接承认算命就是在忽悠人?
穆清风是聪明人,石珞也知道穆清风这几日如何看待他,所以石珞对穆清风展现的,是一种隐晦的坦诚。
“不敢,在下识不得很多事情,更不能预见什么事情,来算卦,自然是好奇那些在下所不能预见的事。”
“穆公子相信天命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人若不谋,天亦不会成全。”
石珞忽然笑了,穆清风第一次看到他笑,他之前还以为这道长是不是面部肌肉有些问题所以做不出任何表情呢。这次两人的脸距离很近,穆清风清楚地看到他白皙的脸颊上几近愈合的伤痕,微红的薄唇勾起一个奇妙的角度,双眼幽黑深邃,不知是看破了眼前的人,还是看破了人身后的万丈红尘。
“那么,穆公子何不先谋事,再问天?”
穆清风无法抑制地扬起了嘴角。
原来,这个纯阳一点都不蠢。也许,是他穆清风此生所遇最聪明的——对手。
这样的日子不能持续下去。穆清风还在苦恼这只堵住自家门口的羊要如何才能让人摸清底细,这几天石珞突然变得更加黏着穆清风——当然穆清风也总是在劝伤患多多留馆观察,然而石珞这么情愿地三番五次留在壶中馆过夜却是在那次对话过后。
除此之外仍旧是一切如常的日子,穆清风倚在小榻上盯着门口道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平淡得荒谬,荒谬得让人几乎要沉沦。自己只是人们眼中温和有礼的大夫,门口有一个奇怪的算命道长总是在时不时地制造着洛阳人民的笑谈,日升日落日复如是。
穆清风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人一懈怠起来真是要不得,丢下本职工作演起了普通市民家家酒的戏码,竟然渐渐忘记了演戏的初衷。
他起身检查药柜的每一个抽屉,然后迅速作出一个决定。
先谋事。
石珞回头看见穆清风在医馆里跑来跑去,像是收拾行囊的样子,开口问道:“穆公子要出门吗?”
“药材不够了,在下打算出门采药。”
“医馆的药材都是穆公子亲自去采的?这可是很辛苦。”
“大部分可以采购,但是有些药材过于稀少且常人不识,只好亲自去找。”
穆清风说话间时不时地瞥向石珞,及时捕捉到了石珞脸上闪过的兴致。
“常人不识的药材?贫道很想见识一下,不知贫道能否同行?”
他果然还是跟来了。
“哈,在下正想说,有些药材生于峭壁,纯阳轻功一绝,应是比在下这腿脚不方便的更擅长采药才对。”
石珞笑了笑,穆清风发现道长笑起来真是好看得紧,脸白嫩嫩的,好像精美的瓷器。
“何时出发?”
“明日吧。”
说走就走。
两人取道枫华谷一路向西,至午阳岗略作休整后便弃了官道,绕过长安向青岩万花谷的方向行去。山林中没有路,石珞时不时挥剑在满地的枝条藤蔓中砍出一条通路来,穆清风则是负着双手跟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帮忙。然而,若是不小心踏入什么凶猛野兽的地盘,往往是石珞的剑还未提起,咆哮冲来的野兽已经被穆清风手中的笔隔空戳死在十尺开外。
石珞叹了口气将剑还鞘,默默看着穆清风蹲着身子,一把庖丁小刀在野兽的尸体里游刃有余——已经数不清第几只了,凡是一头撞过来送死的野兽,不管是发狂的野猪还是变异的蜘蛛,穆清风绝不放过一只,通通庖掉。于是这一路走下来,药草自然见得不少,但是往往都是石珞在采,因为穆清风要的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药材,而这个号称出来采药的万花却总是对着动物尸体剖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穆公子的庖丁术不逊于神农技。”
“呵。”石珞听到穆清风笑了一声,那一声倒似冷哼,充满自嘲意味,“实际上,在下所专精的正是庖丁术。”
“哦?”
“因为我很喜欢看野兽四分五裂死去的样子呢。”
石珞一怔。穆清风用刀尖挑起肉块放入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盒中,站起身来,手上的小刀犹在滴血,双手却是洁净如玉,未沾染片腥。他略一回身,长长的鬓发挡住了侧脸,从石珞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笑得邪魅而诡异的唇,洛阳人民若是见到穆公子露出这种笑容,恐怕要吓得丢掉手中的任何东西。
“万花弟子入谷后皆会遇到一个选择:桃子、刀子、木锨三者选其一。我当时毫不犹豫地在师父面前选了刀子。”穆清风甩去小刀上的血迹,转身向石珞走来,脸上的笑容已恢复温然和煦,依稀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穆公子,“如今看来,真是移不动的本性啊。”
石珞不着痕迹地笑了。
天色渐暗,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野林里,这一晚是铁定要露天度过了。石珞走入林中拾木柴,穆清风则随手打了两只野禽丢在空地上,四周一片微薄的暗色。
总觉得,还有什么。
穆清风能感觉到不远处石珞拾柴的动静,偌大的山林中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踪迹,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隐约的香气,穆清风嗅不到,然而多年浸淫在药草中练就的敏锐感官能够感觉到,而且,似乎还有些熟悉。
何时有过同样的感觉呢?
某个黄昏的医馆,他正在查看苏靖虎口上的伤,一瞬间似乎感知到了某种气味,仔细嗅嗅却什么气味都没有。
——这就是被他忽略的异常!
穆清风一颤,就在他本能地抽出笔的同时,幽黑的枝叶间一道箭影无声袭来,直扑穆清风的后心!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刺
石珞俯身拾起一根木柴,却迟迟没有站起,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忽然,耳中辨识出一种轻微的机弩“咔嚓”声,他蓦然长身而起掣剑在手,一道蓝光闪过后白色的身影拔起数丈,直向穆清风的方向冲去。
穆清风意识到身后破空声响的同时腾空跃起,落地时瞥到一抹暗蓝的人影在枝叶间掠过,消失在一棵树后。
追命箭。穆清风冷冷一笑,果然是唐门,而且八成是他们正在寻找的那个。
自己找上门来,倒是很方便。
穆清风挥笔给自己上了春泥,树后的人在同时有了动作,穆清风再次跳起,几根迷神钉穿过黑色的残影。
石珞自林中冲出时,正好看到卸元箭打散了护住穆清风周身的绿叶,黑衣万花的笔一扬,却不是指向敌人或者自己,而是石珞——
听风吹雪!
石珞一愣,蓦地反应过来,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已经各自有了计较。穆清风重新盯住暗处的唐门,身形倏地欺近五尺,几乎要和迎面而来的夺魄箭撞个正着之时,一把剑“叮”的一声插入穆清风身前的地面上。
镇山河!
接连而来的攻击全然被消泯于无形,当此之时穆清风奋笔疾挥,商阳指钟林毓秀兰摧玉折尽数击了出去。对面的唐门后跳欲拉开距离,穆清风追上几步,忽然那唐门的身影连同气息一起消失了。
浮光掠影。唐门隐藏术之精妙,任谁都无法发现其踪迹,浮光掠影下的攻击,但求一击必杀,且避无可避。穆清风连忙后退,掠到石珞身旁一扯他的袖子。方才这道长成功地插了个镇山河后就杵在那里一副呆呆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身临战场的自觉,好在站得够远,敌人的目标又只有穆清风一个。石珞被穆清风扯住后反应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