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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怕这个,反而觉出了一点趣味,托起来细细端详,又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夜是下弦月,月色冰针似的直透进来,他觉得珠子里似乎有些笔划。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略诡异。
这会儿王杰希叫他取来,他乖乖奉上,看着师父毫不犹豫从床头那一堆衣裳里摸出只刺绣荷包,把珠子塞进去,对徒弟摇头,“就当没这事。”
“……好。”
少年忍了半晌,忍到王杰希都替他忍无可忍,“想知道他怎么了?”
去年,同季同时,他一样闯到微草,也一样气息奄奄昏睡如死,醒来后又活蹦乱跳得叫人头痛。
那时他就见过你也逗你玩耍,今年五派比肩切磋,他却半点不记得你。
前年也是一样。
高英杰手脚冰凉,“张佳乐前辈这三年来……都是这样吗?”
他记忆新了多少旧了多少,哪些真正入于他眼存于他心?一年一年,他进了这岁月时光的盘丝螺旋阵,把自己活成个不知所以的人。
“师父,”他叫了王杰希一声,声音越扣越低,“前辈他这样……是您做的吗?”
王杰希缓缓抬眼,他睫毛不浓却极长,剔透玲珑地掩映了静水无波的眼神,春阳暖烈柔艳,梳开了表情里一丝冷意,侧颜显得有点纤细。
他抬手按住左眼上终久不摘的黑缎眼罩,淡淡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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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果一大清早出门,刚拐出巷子口就尖叫一声,差点扔了装碎银子的荷包。
就在她面前一丈开外,离地三尺多高,一团八仙桌面大小的浓雾飘飘荡荡悬在半空。
陈果发誓,拆了兴欣所有人的棉被,也絮不出这么大的一个棉团毛球。
雾团里虚虚地显出一只手的轮廓,拈着根奇长珊瑚白玉烟管,吧嗒吧嗒抽得很是开心,时不时多嘘一口白烟出来,外团的雾气就又浓了几分重了几分。
陈果看得傻了,磕磕巴巴自言自语,“这是鬼啊?”一想又觉不对,天都亮了,鬼还赶早出来?兴欣栈的老板娘岂是怕人的,一手已摸到腰间,赶早买饭,没带惯用火器,一把抽出匕首比着对方,倒也不敢轻率上前,“你什么东西?”
雾里的声音打了个嗝,“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你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说这话时,他手里烟管伸得长长的还在地上磕了两下,“我是鬼呀。”
来往三句话,陈果业已火冒三丈,手一翻匕首直掷出去,跺脚大喊,“小唐!包子!出来打鬼!”
大门一开,人没到战矛先到,流炎掣电似的一道猩红艳光直击而下。雾团里哦哟一声,嗖地着了地,就地一滚竟不见踪影。客栈里几个人已经冲出来,唐柔和包荣兴还在发愣,苏沐橙倒是笑了,“嗳哟,这是个刺客呀,莫凡,莫凡呢?刺客对忍者,他的买卖。”
陈果黑着脸觉得被人耍了,“莫凡上街去了。”
“这么早?”
“昨晚他看见你炒瓜子都磕光了,一早不声不响就出去了,我还叫他顺手捎点桂花糕核桃酥回来,今儿小乔有朋友要来。”
苏沐橙默了。陈果气哼哼地早饭也不买了,零钱丢给包荣兴,直奔后院,一把推开门,冲着叶修吼,“来了个怪物!”
叶修正关门闭户躲在房里,架着盏鲛油灯不错眼神地鼓捣他那柄千机伞,听陈果这么一喊也不作声,慢悠悠将一颗冰钿嵌进伞骨深处,拎起来抖了抖,满意地啧一声,这才冲陈果漫不经心一笑,“啥怪物?”
等陈果添油加醋学完一遍,叶修掏了掏耳朵,闲闲地答,“晌午咱炒点蒿子秆呗?有阵子没吃了。”
陈果恨不得抓起他就手按在旁边半旧藤屉子春凳上狠揍一顿,气得跺一跺脚,地动山摇地走了。
叶修这才吹灭了灯,打开门窗,头也不回地笑,“出来啊,等你点亮儿呢。”
他身后屏风上搭着件长衫,这会儿微风入帘,轻盈鼓动,衣衫就着那阵风忽然活了似的鼓胀起来,一动一动地下了地,教一股气撑着,摇摇摆摆坐在桌边,竟似个有胳膊有腿没手没脚更没头的怪人。
叶修作势往窗外寻,“哎呀小唐呢?再来打过。”
“喂喂喂。”装神弄鬼的终于出了声,长衫唰一声瘫在地上,屏风后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站得远远的,身形高矮胖瘦一概看不出来,只怀里揣着一支长长珊瑚烟管微明微灭,似指尖一点妖红萤火。
“有好烟吗,来一口。”
“堂堂叶修大神……”
“不给我叫小唐了。”
对方沉默半晌,把个板烟荷包摔了过来,颇豪爽地骂了一句西北话。叶修也不接话,只等他说,等了会儿对方终于开口,“王杰希。”
他只说这三个字,叶修也只答了个嗯,仿佛微草掌门的大名只是个招呼,约等于吃了没,手里不紧不慢给自己装了一袋烟。
又耗了会儿,对方终于耗不下去,“王杰希要替张佳乐解锁。”
叶修乐了,“他告诉你的?”
出他意料,对方给了个肯定回复,“对。”
“大眼这是玩啥呢?”
“情之所至……大神,不懂?”
“哥什么不懂。大眼这招是下策啊。还有你小子,这事儿你都卖给谁了?”
答话的声音很无辜,“大神要买断吗?”
叶修沉默片刻,“实话说,知不知道都没什么要紧的,这事儿,大眼其实说了不算。你家那谁肯不肯,才是值钱的,你觉得呢,李迅小朋友?”
李迅无语,这也太无赖了,“我千里迢迢跑来兴欣,您就给我听这个?”
“你不千里迢迢跑来,小高今儿也到了,你觉得他是谁派来的?”叶修一针见血,“别以为大眼家孩子平时不飞,你就比人家跑得快了。”
“不可能,微草的信鸽都给我射了!”
“是啊,好吃么?”叶修一个白眼翻过去,“霸图的鸽子,你又射了几只?”
李迅慢慢绷紧脸色,“大神。”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回复大眼的?”
“我能说什么,您也说了,那谁肯与不肯才是正理,我哪敢越俎代庖,真答应了,策爷不吃了我。就不知道王杰希会不会直接找上老大,轩哥那脾气,唉,完咯。”
叶修不置可否,“这烟不错啊。”
李迅暴跳,“我给你这么大一消息,你不还我一个?还赖我烟!”
“好,就还你一个。”叶修乐了。
“你知道为啥荣耀碑那么矜贵?”
最爱装神弄鬼的刺客顿时冷静下来,乖巧地接茬,“为什么?”
“呵呵。”
叶修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
“不告诉你。”
高英杰抵达兴欣时将将正午,乔一帆早眼巴巴蹲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看见两个少年手牵手说着小话进门,陈果立刻吆喝备饭,除了叶修点名要的肉炒蒿子秆,又琳琅加了不少好菜。虽然因了王杰希曾试图邀唐柔入微草,陈果一直对这年轻轻便封神的微草掌门心存芥蒂,却相当喜欢高英杰这小孩。白净面皮,玲珑眸子,讲话轻声细语,礼数周全又天真腼腆,谁见了不爱?
叶修一上桌就笑了,“哟,老板娘,这么丰盛,请女婿呐?”
一句话落,别人只是笑,心里有鬼的两个小孩脸都红透了。叶修逗了一句觉得够了,岔开话题,“这肥鸡大鸭子的,小高别笑话,这边一群粗人干粗活只知下力气,无肉不欢,不比你们微草精细。老板娘你撇什么嘴,你别不信,他们师伯……诶小高,你们管方士谦叫师伯还是师爷?”
高英杰讪讪地,“师伯。”
叶修从善如流,“他们师伯方士谦,当年可是江湖第一名医。”
高英杰倒也没法反驳,他师父王杰希幼年入微草,差不多是当年的少掌门方士谦一手带大的,年纪虽差了不多,无师徒之名而具师徒之分。方士谦有医神之誉,衣食住行,食之一字离药最近,他又是个聪明古怪爱玩不嫌麻烦的脾气,故此常拿微草门下开刀,天长日久归拢得微草满门上下个个口味刁钻,拎出来倒成了豪门中对吃最讲究不过的一支。
乔一帆在旁见高英杰快给挤兑懵了,大着胆子给他夹了一筷素菜,使个眼色示意闷声大发财。叶修分明看见,笑笑也不说了,招呼众人下筷子,个个都是食肉动物,顷刻风卷残云,盘空碗尽,叶修往后一靠,“小高啊,大眼叫你带什么话来?”
高英杰又有点傻,这跟说好的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