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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极平淡也极苦涩，顿时令欧阳哑然。他定定看了尹千觞半晌，忽然掉头离开。浮空青砖泛出的幽光将他背影衬得极其孤凉，连声音也是冷的：“往者不可追。巫咸，拿起你的法杖，与我一战。”
欧阳走后不久，有低阶弟子送来法杖与一个匣子。尹千觞打开一看，内中赫然是他当年所着祭服与面具。
面具因久未沾染人气，较之印象中愈发冰冷肃杀。额上的松绿宝石像两双满含讥诮的眼，森然看向世人。尹千觞缓缓伸出手，在堪堪将要触及面具的那一刻，猛然收回。
——巫咸，拿起你的法杖，与我一战。
再见，便是杀场。想到欧阳离去前的话，尹千觞面色渐沉，似有所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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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一意孤行，甚至迫得屠苏自解封印，以命相博。最终之战避无可避。千辛万苦得胜之后，又是一番对峙。待到激辩了毕，众人却皆无欢喜之感，反觉心头更加沉重。
满室焚寂烈火将略具气象的宫宇重新化为残砖断壁。兰生等人皆在苦思逃生之法，唯独尹千觞反而走向烈火之中，任凭晴雪再三呼唤也不回头。
红玉在侧，将一切尽收眼底。想到此前围攻暗云奔霄时，那善于玩弄人心的异兽所放出的幻象，心中了然。对他们而言，那不过只是幻觉，纵使一时迷惑伤心，过后自解。但，于尹千觞却是将要面对的真实。而他也在大伤大恸之后，做出了决择。
她微微摇头，欲待安慰哀哀欲哭的晴雪，一时却找不到什么说辞。末了，只道：“晴雪妹妹……走吧……”
走……统统都走……不要打扰他……最后能寻回巽芳，便是一同赴死，也已无怨……
因体力不支陷入短暂昏迷后，欧阳被刺鼻薰目的火烟呛醒，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才那一场恶战，令他深受重创，连脱身的力气也没有。
——而且，魂魄之力只在此世便要终结，便是逃开险境，又有什么意义？
一缕鲜血自他唇角流下，巽芳却没有像以前身为寂桐时那样，担忧但温柔地替他擦却污痕。
欧阳别过头看了伏在自己肩头一动不动的女子半晌，伸手扶住她略有僵硬的肩膀。
“……抱歉。”
若兰生等人未走，听见这一句致歉，多半以为他是心疼巽芳为他吃了太多苦头。
欧阳的意思却不只于此。
“抱歉。我身为欧阳少恭这一世，实是有负于你。非但没照顾好你，甚至连——”一语未了，熊熊烈焰之中，欧阳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不及多想，尹千觞已半蹲在他面前：“你还有力气么？”
意识到他话中之意，欧阳呼吸一窒：“你是想……”
“当然是带你……们一起离开。”注意到巽芳气息全无，尹千觞一愣。
“巽芳已经走了……也好，这里本是她故乡，如此也算落叶归根……你若还有力气，赶快随他们一同下山吧。”
“……那么你呢？”
“……听你之意，难道是要救我不成？你与他们一同来此，不就是为铲除我？现在此举……不怕一切努力尽付东流，日后我重新为恶么？”
他问得尖刻，尹千觞却答得轻巧：“有我看着你，有甚好怕。”
听出他语气间少有的强硬，即便是心境已萎若槁木的欧阳，也有些吃惊：“你——”
“少恭，我抛弃过去的自己，舍弃亲人故土，放弃一切，不是为了同你一道赴死！我早就说过，对我而言，你的性命比所有人的都来得重要！谁也不能伤害你，包括你自己！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今后你不能再一意孤行，做什么事都需与我商量！”尹千觞为他拭净脸颊血污，虽然话说得蛮横，动作却依然是温柔的。
欧阳为他气势所慑，少有的无法反驳，只喃喃道：“你究竟是尹千觞，还是巫咸？”
“我此一生，两世为人。今后，我只是尹千觞。”说罢，他俯身将无力动弹的欧阳抱起。
听到他毫不迟疑的回答，欧阳眼眶一热。本已枯槁的心，忽然又悄然有了知觉。没有人知道，当确认尹千觞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慌张。他想与其别人先负我，宁教我先负人。怀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亲手将过去的一切统统打碎。是的，宁可要他们先恨他，也不要等到被他们目为异类，目送他们慌张逃离。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尹千觞。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不会放弃他。哪怕被他欺骗过伤害过、知道他温和外表下是沉淀到骨子里的黑暗，也选择不离不弃。
世上没什么事情比两人能相知相许、心无隔阂更加难得。他留恋着不肯走，却又不得不走——
“可是我就要死了。”他将头埋到尹千觞胸前，低声说道。便是于此一役后，他不再执贪婪虚妄之念想要两全，不再执着无涯之痛苦，但求有限之欢愉，上天也已不肯再给他时间。
“不会的，我从祖洲采回那么多仙芝，就算炼不出长生的丹药，当作草药服下，亦能延年益寿。”
欧阳苦笑一声：“那也得我们有命逃得出去。”
闻言，尹千觞声音有些颤抖：“你愿意同我一起走？我以为、我以为你与她——”
虽未明指，欧阳却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个人前一刻还强硬到近乎无理，一副说不通便要强抢的模样，不想原也是心中惴惴。
事后回想，欧阳认定，绝对是烈火烤炙让他丧失了清明，否则绝不会将深藏于心的话说出口：“我对不起她。非但没能认出她来，甚至连想也很少想她。我身为欧阳少恭这一世，念兹在兹，唯你一人。”
话音甫落，欧阳便觉尹千觞抱住自己的力道加重许多，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却并未出声阻止。
火势愈大，猎猎风响中，欧阳依稀听见尹千觞故作轻松的声音：“放心，我刚才只用了六七成力气，应是能脱身。权当赌上一把，若是赢了，日后你我同游五湖佳景；如若不能……权当做一回双生共命鸟，同生共死。”
他轻笑一声：“赌鬼果然是赌鬼……”却没有阻止。
“抱紧我，我要施术了！”火光冲天，照见尹千觞坚毅的表情。
【终场】
西域某处小镇，这日来了两名外乡客，办完了事情正发愁该到哪家用饭时，听牵马路过的行商说道：“早听说这边有家桑落酒居，好些年前来过个仙人，还在墙壁上写过首没完的诗，咱们便到那儿去！”
闻言，二人跟上这行人后面。欧阳仍未忘记尹千觞刚才的说教，反击道：“不是你说要我行善积德么？我为救人，千里迢迢赶来采这天山雪莲，难道不算功德？”
“你也不想想这是谁家的地盘！虽然听晴雪说屠苏的魂魄已化为剑灵，但难保天墉陵越掌门不再来找我们麻烦。早说让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非要——”
“你来？你懂得如何保存药材么？你知道该在何时采摘才能让药性分毫不失么？”
尹千觞再无对辞：“好好，你能干，你连长生药都炼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可惜你原为女娲侍者，寿数极长，我便是要令人长生好积善德，也积不到你头上。”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踏入酒居中，殷勤的伙计迎上来招呼：“两位公子里边儿请，楼上有空位。可巧了，还是正对着仙人遗墨的那桌呢。”
“仙人遗墨？”两人来了兴趣，一同上楼，细细端详那罩在碧纱后的墨宝。半晌，欧阳扭头说道：“这似乎……是你的字迹？”
尹千觞拧着眉毛仔细回想：“好像……有点儿印象。”
“那你不将此诗续完？”
看看还在向其他豪客口沫横飞地介绍当日“仙人”如何风采翩然、可惜小店无缘、只得半首墨宝云云的伙计，尹千觞失笑摇头：“若我续完了，那才是断人家财路。”
醉来石上披襟卧，觉后林间掉臂行
每到夜深雪霁处，蟾光影里啸剑声
默默念罢，欧阳忽然问道：“末一联是什么？”
“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早就忘了。”
“若是现在另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