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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恩压着的火气腾地被点着了,却被李倓及时制止。
“嘘,”他竖一根手指压着唇上,“别恼。我告诉你为什么。”
李承恩瞪了他好一会儿:“说。”
“真要说,将军可站稳了。”李倓缓缓收起了笑意,“我是奉圣上旨意,挑起南诏与中原武林矛盾。鹬蚌相争,以利渔翁。”
李承恩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李倓所言好似平地惊雷,炸得他耳里几乎是嗡嗡作响,气血直往上涌。
在这样的心神剧变中,他听见李倓从容依旧的声音:“南诏是鹬,中原各派是蚌,而你效忠的那位陛下,才是得利渔翁。至于将军的天策府……”
李倓故意顿了一顿:“不过是握在渔翁手里一杆枪。指哪打哪,听话之极。”
“不可能!”李承恩手心发抖,下意识地截口反驳:“什么时候的事?不可能。必定是你。”他猛地看向李倓,“必是你挑唆。”
“就在光明寺一事之后。”李倓贴近两步,几乎是贴在他耳侧,轻轻说,“那位宝座上的人不愿看到第二个明教,第三个明教,恰好南诏又现不臣之心。我只是上书建言而已,人微言轻,何来挑唆?他用了这个计策,我也乐见其成。不用不相信,莫非你就没有疑惑过,为何我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不遮掩行藏?因为我不必。”
李承恩眨了眨眼,窗外斜晖泼洒,火烧云一直燃到天尽头。他又看见了满目的血光。李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侧头望了一眼晚霞:“又在想,死了多少天策将士,多少无辜性命?”
“必须有人要死,”他伸手关上一半窗扇,将面前满目血色隔绝开来,“这是帝王权术。”
李承恩不想接话,也接不了话,满腔愤懑无处安放。以前他认定罪魁祸首是李倓,于是怪罪他怪罪得理所当然,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归咎于谁了。那卷圣旨还放在桌案上,明黄的色泽分外刺眼。
斜阳渐沉,晖光一点一点地被阴影替代。屋外的草原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旌旗,猎猎作响。他极目远望,离离荒草绵延到未可知的远方,天地浩大无边。在这样浩大天地里,李承恩头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得有如一粒沙尘。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希望不会太神展_(:з」∠)_
第 46 章
(四十三)
快入冬了,草原上一片凋敝,风里也尽是肃杀之意。
李倓在树梢上挪了挪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动作之间震得枝头泛黄的枯叶一阵阵如雨下。将军冢是个看夕阳的好地方,地势高,也空旷,放眼四望满目都是辽远壮阔,仿佛连天地都纳入了胸臆间。
他坐在那里颇有点无聊的样子,后来干脆往后一仰,微微眯着眼睛也不知是醒是睡。直到一片黄叶晃晃悠悠落上肩头。
李倓偏偏头,伸指弹开那枚叶片:“来了?”
“啧,”悄无声息站上树梢的那个人略微表示不满,“别一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腔调。”
李倓耸耸肩,相当知错就改地清清嗓子:“景三大人,您来了?”
“这才像话。”
景三满意地点头,手腕一抖,将藏在手底的一枚物什丢进他怀里:“这东西的来历查到了。”
李倓接住它。是一角纹路古怪的碎片,材质特殊,非金非玉,坚硬异常。当初他一剑砍下它时,裂开的地方已经被稍稍磨平了棱角,足见定是随身日久,且时时把玩。
这并不是什么珍稀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谊在里面。对李倓而言,他其实看都不想多看它一眼。
“什么来历?”李倓问。
“祆教长老以上,有随身小令一枚,以辨明身份。”景三挑挑眉,“我可是花大价钱请动卫栖梧走了一趟,才借来一枚长老令信。”他煞有介事地顿了顿,“材质纹路都和它一样。你那天所遇,多半是祆教长老地位以上的人。”
李倓无声地收紧了手指。那一角碎片嵌在掌中,几乎刺破血肉。
“我该想到。”他低声说,“祆教一向在突厥十分活跃。大唐若和吐蕃长久和睦,最担心的,只怕还是突厥人。”
他手心里的东西,源自天宝二年的一场战乱。
那年大唐与吐蕃再度兵戎相见,李倓的胞姐李沁已嫁于吐蕃重臣达扎路恭,不愿再见两国交兵,来至阵前请与大唐将军见面求和。然而谈判时神策军中生变,混乱中李沁遭人以箭矢射伤,不治身亡。
李倓当时虽觉得那次兵变未免太过凑巧,疑是有人从中挑拨,然而人微言轻,即便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人听他的。只是事发当时,他曾试图追捕射伤李沁那人,虽被那人逃脱,却被李倓从他身上砍落了这么个碎片下来。
多年来李倓一直在寻查这枚碎片的来历,只是毫无头绪。消息灵通如景三,也费了好些年才终于查清。
“既是与祆教相关……”景三察觉到他的失神,略微犹豫了一刻,“问问卢老爷子?”
“不必。”李倓断然否决。景三自己也点头:“也是,他和你我不是一路人。”
“说到突厥人,”李倓暗自平复了心绪,不愿再去想李沁身死的情状,“那位三镇节度使,最近如何?”
“头疼啊,”景三摇首叹气,“他身边滴水不漏,我几乎安插不进人。护卫也森严,全是祆教中人。我试过杀他没成功,倒折了两个隐元会的好手。不过,他目前还在招兵买马,一时看不出有起事的打算。”
“但愿他能还能再等几年。”李倓沉声说,眼神微微一闪,“大唐兵民不思战事已久,升平盛世,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虚架子。这次我只得了羽林上将军的职位。要从杨国忠手里分走兵权,还需时日。”
景三微微默然。
兴许是之前的话题有点沉重了,让他觉得不太自在。景三忽然从树上跳下地,倒退几步仰面看着李倓,有些打趣地一笑:“说起来,新任的羽林上将军怎么还不去赴任?时日紧迫啊。”
李倓低眉“唉”了一声。
不是他不想去,是去不了。
此去南诏,萧沙之前带走的那半份《山河社稷图》一并被他带了回来。后来在皇宫外遇上李承恩,自己被“押解”回营,山河社稷图也交到了李承恩手里。这次玄宗传谕封赏他的同时,还令他回京时将山河社稷图带回。
……于是问题就来了。山河社稷图在李承恩那儿,而李承恩不给他。
即便是圣旨也帮不了李倓的忙。天策统领像是对圣旨已经厌倦了,看也没有看上一眼。就在几天之前他还是个忠君令恪职守的臣子,而现在他好像已经开始质疑了效忠的意义。
李倓三言两语朝景三讲明情况,脸上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快拉兄弟一把”的表情。景三眨眨眼,心领神会地点头:“五千钱。”
“……奸商。”李倓表示唾弃。
“八千。”景三摆摆手,坐地起价。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之后,最终的成交价是三千。如果李承恩知道的话,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卖得有点便宜……或者有点贵也说不准。
李承恩此刻正在喂马。
不要误会,天策府还没有到要让堂堂统领去养马的地步,他是在喂自己的马。不是太名贵的品种,通体纯黑,尾毛和顶鬃是白色的,体格彪壮,是他还在吐蕃的时候自己捕驯的麟驹。按马的年岁来数已经不算年轻,再过几年就不适合当战马了。
李承恩刚刚在小溪边给它洗了个澡,然后挑了些精细的草料,坐在河滩的岩石上来喂它。他最近过得很闲,营中操练、江湖世事、边关军报甚至圣旨都被他放到一边,他觉得自己开始从心底里懒了起来,对以往兢兢业业做着的事带着说不出的抵触。
即便非常不愿意,他也必须承认,李倓那句话说得太对,简直对极了。天策府不过是操纵在皇室手里的一杆枪。
这样的认知李承恩很早就有,只是很少去想,现在则越想越郁结,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不想,等到忘了这茬事的时候。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大小事宜交给了秦颐岩代为打理,自己养养马,或者跟杨宁去打打猎,再或者下河摸个鱼,看起来绝不像天策的统领,更像是个农家的儿郎。
李承恩一边喂马一边看着岩石上搬家的蚂蚁,心想说不定晚些时候要下雨。正发呆的时候,忽然觉得蹭着他掌心的马鼻子往外喷了口粗气。随后他的马甩了甩头,跳开一小步高扬起前蹄,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