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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神色分毫未改。他静坐在原处,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上位,七九。”
李倓听见他从容道。
他将叶英所下的棋子依言落在盘上,脸上忽然现出一两分动容。
这是一步隐藏得太深的后手,他疏忽了。之前他步步紧逼,以为已将对方迫至绝境,却不想叶英的布局却是绵里藏针,死地逢生。
李倓久久再未布一子,他捏着指间的黑棋,温润的和田玉也变得碍人起来。叶英没有催他,事实上他微阖双目坐在那里,实在像是快要睡着一样。
莲花漏里的刻度一格又一格地往上浮,月渐西垂,天光破晓。窗外渐渐放亮了,只是山谷里起了薄雾,影影绰绰的,日头还懒散地藏在山峦背后。
李倓无意识地拈着棋子轻敲桌案。他一着不慎,先机陡失,如今纵观全局,很有些满盘落索的意味。若要反转局面,颇费思量。
这间屋子也曾是农舍,如今里面的布置被南诏紧赶着撤换了些,到底还留了几样原貌。窗户上不是糊的明纸,而是挂着细长竹篾片编成的帘子,不怎么新,泛着苍黄颜色,还有几处破损了。李倓正执子凝思,乍然间朝阳破雾,星星点点的光晕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到棋盘上,更有缺口处直射进来一束光,明晃晃地照在棋盘的一处角落。
李倓随着曙光看过去,眼角微抬,忽然起手落子,带上了一抹杀伐决断的狠戾。
“平位二八。”
叶英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平位,七五。”
“平位三六。”
“入位,一四。”
李倓最后没有去数子。虽然棋盘上看着是胶着之势,胜负不过一目半目之数,不过他心里明白,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从前只听闻庄主于剑道有过人之处,不料也精于棋道。”
李倓不是输不起的人,于是投子认负。不过心里总归是梗着不自在。他自幼跟随老师研习《九天兵鉴》的国策卷,下棋如治国如行军,顺带着也潜心学了不少,从来只赢不输,谁想今天折在叶英手里。
叶英微微摇头:“论棋道,某不及王爷万一。”
李倓眼角一扬,听见他从容续道:“只是王爷心里没有棋,我有罢了。王爷或许擅棋,只绝不可称国手。”
“庄主前次的提点,犹在耳侧。”李倓脸色微沉,话里的笑意却越发深了,“看起来庄主今日也有话说,本王洗耳恭听。”
“王爷所图甚大,也眼高于顶,从不把不在意的事放在心上。”叶英好整以暇,徐徐道,“天下对于王爷是一盘棋,人人皆为你的棋子,为求胜无所不为。只恐王爷忘记了掌中棋子也是活生生的人。”
“或许王爷很会下棋,但王爷不会做人。”叶英缓缓睁开眼。他多年目盲,瞳仁的颜色略微有些显淡,目光没有焦点,却因此看上去清澈得好似能照映人心。李倓忽然生出一瞬间如芒在背的不安,在这样的不安中他听见叶英轻而缓的声音:“王爷唯一难能可贵之处,便是此情此境,还能从心里去爱一个人罢了。”
李倓稍微定了定心神。他没有去管叶英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缘于几年前新春的那一次乍然来访。他撑着桌案站起来,隔着棋盘俯视叶英,手指收紧:“庄主如此费心替本王考虑,感激不尽。”
“叶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谁,柳风骨?”
叶英终于阖上眼。他依然静坐原地,而有那么一瞬间,李倓忽然从他身上觉出了一股渊渟岳峙的隐隐锋芒。
“是大唐子民。”他说。话语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与之前的从容平淡不同,顿添几分清刚之意,“若非为此,莫说与王爷相谈,”他脸侧忽然添了三分一纵即逝的薄笑,“便是与王爷同坐,亦怕污了这一室的竹味茶香。”
李倓不怒反笑。
他放松下来,懒洋洋地坐回原地:“说得好。我也很不想跟你下棋,之所以单独叫你出来……”李倓话音一顿,忽然扬手挥袖,错落的棋子被扫起,劈头盖脸往叶英所在处砸去。
叶英眉心一动。李倓在此时顿时有一种感觉,他捕捉不到对面那人的气息了,也攻不入那一方区域,它们融入天地,浑然一体,无隙可乘。
而后所有棋子都悬停在半空。
在下一瞬间里它们落在桌案上地上,碎珠溅玉一阵乱响,好似急雨。叶英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按住心口。
李倓看在眼里,轻轻一笑:“果然,悲酥清风封人内息,庄主的心法原本独特,效用怕是要打个折扣。”
“本王便再顺水推舟,告诉庄主一个妙法。若庄主有能耐将毒素封入指尖,”他拂袖起身,抖落了襟前滚上的棋子,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则脱身易矣。”
叶英眼帘微微一动。
“庄主既是心思通透之人,不妨猜一猜,本王为何要助你。”
李倓朗声一笑,踏出屋门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不怎么会下围棋为了写它查资料了好久发现基本上没怎么用上……恨 *呜呜呜呜呜要写皇宫了但是我还没见过通关李倓之后的剧情……有GNS打过吗!
第 43 章
(四十一)
天宝九年,南诏暗连天一邪教,以血眼龙王为饵,设融天岭擂台之局,引四派掌门入彀,囚于南疆烛龙殿中。
中原武林由天策府牵头,共结轩辕社与之抗衡。只是南疆路远难行,又有智慧僧、司徒一一、星宿派等从中作梗,救人一事进展缓慢。耗去年余光景,各派弟子多有伤亡,才终于攻下烛龙殿正门。
恰逢此刻,南诏王阁逻凤携妻女进谒,姚州太守张虔陀却在索要财务之余,还辱及了南诏王妻女。阁逻凤以此为由发兵反唐,杀张虔陀,并取羁縻州三十二州。
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言,令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军八万,即刻讨伐南诏。
李承恩接到军报沉吟了有一会儿时间了。
他已经与诸派高人协力攻破烛龙殿,救出掌门人,如今正在赶往南诏皇城的路途上。掌门人脱困、乌蒙贵俯首,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事,却因烛龙殿里中原各派死伤不少,反有些愁云惨雾的情状。
南诏国与中原武林的仇隙,算是成了死结。
突袭南诏皇宫是李承恩的主意。南诏的精锐兵士多在前线与鲜于仲通作战,皇城空虚,且藏有萧沙和三大恶人等,浩气盟恶人谷两方势力也参与其中,事情便会顺遂许多。李承恩奔赴烛龙殿时,曹雪阳已领先锋将士奔袭皇城。
“雪阳传讯说,建宁王也在南诏国皇宫里。”李承恩随手把军报丢给杨宁,脸上掠过几分“果然如此”的表情,“还设计抓了朱军师。好在已经救出来。”
杨宁隔空接了军报,随便瞄一眼:“我就是有点奇怪,皇室子弟私结外族是重罪,怎么圣上那边半点儿没见提起?”
“兴许是为战事烦扰。” 李承恩摇摇头。他不太想和杨宁聊这个,转开话头,“找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
杨宁拍拍胸膛,脸现得色:“找着了。附近村子里有个老工匠是以前修过南诏皇城的,他说那里的密道虽多,出口却都在一个地方。为这个消息,我可是去帮人挑了一下午水,怎么着也得慰劳慰劳?”
“给你记一等功,口头。”李承恩笑了笑,一鞭子抽在他的马上,“带路吧你。”
附近有个瀑布,水声哗啦啦不绝于耳,扬起的水雾映射着曦光,在山岩上铺出一层七彩的虹霞。“挺漂亮。”杨宁压着嗓子夸赞,“快看。”
李承恩没作声。他趴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低头看着手里劲弓。是张绝好的弓,弓臂以犀牛角为干,弓弦掺了深海蛟龙的筋,纹路细致大气,看得出雕琢它的人定然花费了许多心血。甚至把手处也精心地缠上了细丝,以防汗滑不稳。
是李承恩所见过所用过的,最好的弓。
多年来随他征战四方,不曾远离。
“嗨嗨,别出神。”趴在旁边的杨宁给了他一胳膊肘,“有动静了。”
李承恩豁然抬头。瀑布后面是重叠的藤蔓,碧青的叶子被水冲洗得青翠欲滴。他盯着微微晃动的藤蔓,忽然看见它们裂出了一条缝隙。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秃头伸了出来。
李承恩迅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别动。”
秃头的身子也出来了,肚大颈短,脖子上围了一串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