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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头向后仰,希望能看着阿心的眼睛问这句。
他的脑袋好沉好重,眼皮像吊了两块一直在倍增的铅,声音软绵绵的,无力。
男人低头,看着他。
只看着他,像整个世界只容得下他的看法。没有去留意现在到达的楼层。
那双眼睛凝视他的时候,漂亮到令他想哭。
他的心跟着升降机在下坠,就碎在这男人手里。
在他以为自己会被那双深邃黑洞卷入、吞噬、一丝不剩时。
在他以为他们会对望到天荒地老时,男人却轻轻启唇,也轻轻地回答了
「你要我把第二条问题借给你吗?」
正如可可擅长逗他笑,这男人原来非常懂得弄哭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只感到男人伸出手,覆上他的眼晴,按下死不妥协的眼皮。
「……冰岛吧。」
这个男人有本领令他上一秒想哭、下一秒想笑。
他真高兴原来阿心真的有想过这问题。真的有考虑过若他们结婚要去哪儿。
「……好,那就冰岛吧。」
这分这秒,这答案是如此重要。
至少他醒来后不见阿心,他也知道可以去冰岛等。
第二条问题他借了就不会还。而阿心的第三个问题,他要在非常、非常久之后,等到他们都成了老夫老妻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再养了一只小狗当儿子之后,他才准阿心问。
男人的手掩盖了他的眼睛。
彷佛在说,睡吧。
他在与睡魔搏斗的混淆之中,听见嘶嘶的衣物磨擦声。
他幻想阿心脱下了眼镜,放于白大衣的口袋中;他幻想阿心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
「叮——」
打散了他眼皮上的幻像。
升降机门开启了。
三十三、最痛苦的吻 中
男人松开了手。
然后,他后悔自己张开了眼睛。
那时候,他像被推进时光隧道,药效发作得正猛,时间空间全都粉碎了、混在一块。
他不知道阿心走了多少步才到达医院的大门,他却感觉只花了一秒。
瞬间,轮椅像一秒滚动了千次,喀勒一下激荡,轮子滚下阶级将他震醒了。
他怀疑自己无意识间昏睡了几秒,又或是升降机到大门的距离本来就这样短,他不知道。
就像有人从他怀中偷走了时间,他很害怕再错失,于是撑大了眼睛。
声音也被敲得零零落落,他捉不住音量跟距离。
轮椅进入草地,轮子的吵杂消失,世界突然宁静。
他只感到一阵风。
那风从脖后拂起,或许还扬起了他的发。阿心从口袋中抽出枪来,非常快。
他抬头,想要看清楚究竟阿心的目标是谁,那人又有没有生命危险。
「咻——」的一声。
毫不犹豫,男人不用思考就扣下板机。
他看见一个壮汉就这样倒地,针筒深深插在胸口,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轮椅不断向前推进,速度很快,只向着停车场。
他觉得稍有不慎,就绝对会被摔下草地。
两秒不够,又是「咻——」
这次阿心的手呈水平线挥到左边,凌厉的一发。
他认得那个人,是聘回来的保镳之一。针筒插在大腿上。
他心宽了,也不是条子。乌合之众未必有枪傍身,但条子就一定有。
阿心毫不恋栈地将空气枪丢弃,已没麻醉针了。
然后拿出口袋中的真枪,真正告诉他们,我不是好惹的,刚刚的只是警告。
空气枪在草地上翻滚。他简直是出神地看着那把枪的动向。
没有武器的壮汉看到手枪,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大部份不是已经逃走、就是躲进草丛抓着对讲机猛叫猛吼。他肯定他们已发现工作内容跟当初听回来的有出入。
轮椅持续向前滑动、滚动。
很快,他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压根儿不是停车场。
阿心推着他,视而不见、非常嚣张地滑过一众有多远躲多远的男人们,不急不缓经过了花园、再绕过一部份的停车场,而早已准备好的车子并不是其中任何一部。
阿心将车子藏好在草丛中的空地,不经停车场的出入口,而是硬生生地闯出医院。更快。
掩饰之用的重重枝叶被阿心快速拨开。
他开始能看见车子的一角,黑夜中一角反光的红。
他笑了。他真的以为这就是结局,至少他希望。
情不自禁地、带着隐隐的不安拉起了嘴角。
他忘了跟阿心在一起从来都不容易。
阿心把挡于眼前的丛枝折断,绿油油的一把叶下了地,沙沙好响。
那种沐浴在月光下的绿,幽幽润润的绿,绿得非常妖异。
也许是听到了这一声、也许早看见了他们的身影,藏于车子后方的男人步出……
一步、又一步,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彷佛这样黑的夜,地上画了白线让他依着踩,而男人也排练过上百次。
陆皑知道并不是这样,只是这个男人训练有素,所以处变不惊,能把真材实材拿出来。
从他认识这男人开始,这男人没有一秒不是为现在这刻而备战着、警惕着。
牛奶双手呈九十度角地握着枪。
枪枝像他的性格一般隐健,分毫不差地对准阿心的左胸。
每隔两或三秒,就会向下扫,瞄准他的额心。牛奶敏捷地确保两人都在他枪击范围之内。
他也要告诉阿心,不是非短兵相接不可,因为有他这个跛子作标把,阿心不能轻举妄动。
他连呼吸也忘了。
牛奶两字紧紧扣在他的嘴边,因为此时喊出来会像求饶。
也许意警们早就放弃了,但这男人无论多少次、千万次都不会放弃的,就是违抗上级命令,也绝对会私下追查到底、死咬不放,他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阿心也有枪,而且他没将牛奶、或任何与他对抗的人放在眼内。
他想叫阿心现在就去撂倒牛奶,越快越好,好让他们远走高飞、去冰岛结婚。
他也想叫阿心别跟牛奶枪战,不要伤害任何人,放下他只管逃走,他们绝对会再见面。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就是天塌下来都好,阿心都不会逃走。
那男人的自尊不容许逃走。
「阿心,你逃不掉的。」
像表现他有开枪的决心,牛奶慢慢地转开了安全栓「放下枪,然后离开陆皑。」
月光从树冠间洒下来,一条又一条,稀疏、微弱、摇摆。
他荒谬地竟然看见一丝反光、一丝汗滑下牛奶的额头,直到鼻尖。
他不知道是真的看见了还是幻想,此时,阿心跟他说「你先上车。」
只有蝉鸣的肃杀空间中,三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来不及回应或动作,阿心已经举起了枪口,同样瞄准了牛奶的胸膛。
阿心的姿态优雅、轻松,与平常无异,死在他的枪管与手心之下、在他脚下堆叠而起的尸体与强大的自信成正比。而牛奶甚至没取过一条人命。
但他知道这次不同,杀了牛奶与杀害其他人对阿心的意义并不相同。
他的喉头干涸,叫了一声阿心,但声量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
阿心的枪口对准牛奶,另一手却推着轮椅,将他推到门边、拉开了车门。
牛奶跟着阿心转了半圈,枪管移动了角度。
似乎滑动了一下喉头才说「阿心,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把陆皑交给我,我保证他没事!!」
阿心绕过另一边车门。
隔着玻璃,牛奶好像离他远了,那黑漆漆的枪口也失真了。
对面的车门微微晃动,他看见阿心的手搭在卷下的车窗上,彷佛下一秒就会拉门、上车。
他听见阿心再说话,带点挑衅、渗些薄怒,语气冷淡「你能保证他什么?」
他们一手一枪。
他们在对恃,陷入胶着。
阿心胸有成竹,因为,阿心真的敢开枪,如果需要。
光是在觉悟这一点上,阿心就胜算在握了。
阿心得到想要的,是否代表……牛奶要死了?
牛奶有扳倒阿心的后着吗?他会单枪匹马来吗?如果阿心死了……他要怎么办?
为什么他偏偏像条死尸般,动弹不得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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