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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学期,等到寒假郑浩回了泾城,就又变得好起来。
奶奶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查出了很多病,尽管郑霖请了很好的医生,给她用很好的药,仍然没能回转那日渐衰败的身体。
“奶奶今年79岁了,算是高寿了,你不要太难过。”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别早,夜幕降临,家家户户就都开始透出温暖的灯光。配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眼前的油菜地像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清冷的风吹过,万籁俱静。
郑霖没有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
奶奶走后,郑霖一度消沉了一段时间。郑浩一直陪着他,甚至延长了去学校的时间。如果说以前,郑霖的生活里除了自己,牵挂的还有一个奶奶,那么以后,他就真的只有自己了。他必须尽快回来!
08年,对全中国人民来说都是难忘的一年。这一年,台湾大选,人民币汇率首次“破七”“奔六”,神七升天了,北京成功召开第29届奥运会,还有,桐梓,地震了。
郑浩作为S大医学院的志愿者奔赴最前线进行救援,这也是他大三了第一次用自己的所学去实践救死扶伤这一神圣的职责。
但是当他跟随救援队真正抵达灾区的时候,泪水几乎是立刻就糊满了他的眼睛。废墟之中痛苦□的人们,被压住身体焦虑恐惧的脸,被母亲用生命护在怀里的孩子,和无法脱身只能体会生命慢慢流失的绝望,非亲身经历永远没法想象那种惨烈。救援队将人抬进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棚时,郑浩跟在同行的医生后面,手一直是抖的,止都止不住地抖。抖完了狠狠地一抹眼泪,强迫自己快速地投入到救援中。
泾城作为C省的省会城市,首当其冲地受到波及,市区震感强烈,即使站在马路上,也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大地的震颤。所幸当天郑霖在学校,地震的时候,刚好路过中心湖去教室上课,因此被没有受到多少冲击,只是通讯暂时中断,差点让郑浩打断了电话。
那时离五一节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郑浩刚刚从家里返回学校,临走的时候还跟郑霖说,等过了今年,明年自己就可以回泾城实习了。他们分开了三年,终于可以不用再日日夜夜地再靠几千里外的那一点念想来维系彼此的思念。结果生活提前一年将他们拉在了一起,但是谁也没想到,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辛元在掩护学生的时候,受了点皮外伤,被楼梯角掉下来的砖头砸中了手臂,两边胳膊都绑了一层纱布,额头上也破了一个角,学校给放了假,还送了一堆营养品,让他呆在家里好好养养,不急着上课。
辛悦所在的高中也放了三天假,不过假期一结束就又冒着余震的危险回去上课去了。
“高中了就这样,只要天没塌下来,什么也不能影响升学率。”郑霖去看他的时候,辛元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一只胳膊吊着,盘着腿,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听到郑霖的问话,匆匆抬了一下头就又急忙转了回去。
“哎,老郑,你看那个像不像浩浩?”
郑霖浑身一震:“哪个?”
“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后面的男孩子,刚刚镜头匆匆扫了一下,哎,看不见了,被遮住了,看起来挺像的。”
刚才那一瞬间辛元是真以为自己看见了郑浩,一开始不敢确定,认真看了几眼才敢试着告诉郑霖,不过镜头的时间太实在太短,还来不及让郑霖看一眼,就切换了过去。
转过头,郑霖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屏幕,眼神竭力搜寻着什么,脸上是少有的焦虑和关切的表情。辛元看见他一下子失望下来的脸,突然心里一酸,暗暗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没事的,他参加的只是医疗救援队,又不是搜救工作,不会有危险的。”
“灾区随时随地都会有余震……”
“他们都驻扎在平地上,四周光秃秃的,就算有余震也震不到他们,况且还有那么多伤员呢,你就别瞎担心了。”
6月初,距离地震1个月的时候,郑浩回来了一趟。他的皮肤晒黑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光滑细腻,甚至还有点些微的粗糙,那是长期被太阳曝晒的成果。
头发长过耳盖,身上穿着脏兮兮的T恤和仔裤,脚上的鞋子因为长期在山路上踩,糊了一层洗不掉的泥巴,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像个好久没有收拾过的小流浪汉。
只一双眼睛黝亮黝亮的,像两只燃烧的小灯泡。
郑霖站在门里,手僵硬在门锁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里的情绪翻滚着,眼神却深沉似海。
郑浩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里,紧紧地攀着他的背,轻声道:“我回来了。”
“每次都只会说这句话么?”郑霖叹了口气,渐渐加紧力道将他拥进怀里,眉头却依然没有伸展。
晚上洗了澡躺在床上,两个人睁着眼睛,睡不着,却也没有其他的欲/望。郑霖抱郑浩在怀里,手无意识地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一一抚过,深藏的情绪在看不见的黑暗中一点点泄露……
郑浩躺在他怀里,郑霖的手所到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柔软的东西在随之塌陷。
他又让郑霖担心了,但是这个时候,跟灾难比起来,个人的感情又实在很微不足道。当那么多人连生命无法得到延续的时候,爱情就变得奢侈了。
郑霖不想他去,但是也不会阻止他,就像自己在跟他说要去随队救援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声不响地沉默……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郑霖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余震,因为他知道医疗队驻扎的一定都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只是舍不得,不忍心让他如此赤/裸地去面对生和死,特别是像地震这样血淋淋的灾难现场。他怕郑浩会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心理冲击。
不过他不会告诉他,所有的这一切他都只是一个人藏在心里罢了。
郑浩好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整个人都仅凭一股强烈的意念支撑着。此时回了家,和郑霖相拥着躺在床上,神经才算真正地松懈下来。窝在郑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刚去的那几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是废墟里受伤的人血淋淋的样子和被抬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尸体。人的生命真脆弱啊,只一块砖头砸下来,也会要了命。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睡不着觉……就会特别想你。想你以前跟我说的话,想我每次回家时你的样子,和我去学校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可是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吵到你。”
“以后想打就打,我不怕你吵我。”郑霖的声音在夜色中,低沉,甚至略带沙哑:“我也想给你打电话,不过想到你在灾区,就算了。”
“我们每天也有休息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可以接电话。”
“嗯。”
“中午1点半和晚上10点。”
“嗯。”
“他们一般都睡得很迟,所以晚上可以打长一点。”
“嗯。”
“爸爸。”
“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
“以前我觉得自己去S大是错的,因为我让你伤心,也让你很难过。这三年你从来不去S大看我,每次都是我自己回来,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道坎迈不过去。我也一直自责,不过现在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也并不一定完全是错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是个医生而感到骄傲。”
“嗯……”
“等下半年,我就可以回来实习了,到时候我想考西院的规培生,这样不用读研,又可以积累经验,然后还可以一直留在泾城。”
“嗯。”
“等我考上了,我们就在那边买套房子,那里离工大近,这样我们上下班就都方便了。”
“好……”
郑浩只有一天假期,第二天下午就要赶回去,郑霖带他去理了发,又补充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后回家吃了顿午饭。
像以前郑浩每次放假回来的时候一样,郑霖在厨房里做饭,郑浩在旁边打下手。不同的是,郑浩现在也能做几个比较简单的菜了。
虽然他一直都是住在学校,不过也有一两个同学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没事儿的时候,几个好朋友就聚在一起用糟糕的厨艺开火,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却胜在有无穷无尽的热情。练练的,再糟糕的厨艺也长进了。
吃了饭,父子俩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