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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闭上眼睛。
那个人有家庭……他的妻子知道么?我想是不会的。然而对此我无计可施,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袖子。”
我茫然地看着齐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像是凭空变出了一支注射器,示意我把袖子卷起来。
“什么?”
“我会把血样送到实验室,用其他人的名字,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死死地看着他,确定
他是认真的,而不是想趁机一针戳死我等等。在一个混蛋同事对他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之后,他发现那个混蛋是个滥交的同性恋,而且还可能得了梅毒,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帮他做检查?
当然,也许他只是想在结果阳性时彻底地幸灾乐祸一下。然而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明白,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把袖子卷起来。”他催促道,我却仍没有动。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他伸出左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条件反射地,我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他终于皱了皱眉,算是有了表情。
“你也最好洗个手。”我总算挤出了一句话,转身像门口走去。他却还不罢休,在身后问道:“你会去做检查吧?”
我站住了。
“沈北华——”
“你可以说。”
他仍然拿着那个注射器:“什么?”
“说你想说的。骂我是禽兽,鄙视我,咒我不得好死之类的。直白一点你会比较舒服,不用一直扮演完美护士长了,我不会给你加工资的。齐博士,你就算不那么虚伪,我也无所谓。”
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眼睛里开始有情绪的波动,我以为脸上会挨一拳的时候,他却开口问道:“真的无所谓?”
我笑笑:“真的。”
话音刚落,他就扬起手臂,我还没看清,胳膊上就穿来一阵刺痛——或者该说是剧痛。他狠狠地把注射器扎进了我的左胳膊,钢针几乎像颗子弹,在他离开之后,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拔出了那根该死的针。
这倒不错。我想,该得的报应又多了一条,虽然还远远不够。如果我真的得了梅毒会怎么样呢?景琛会押着我去治疗,但如果治疗无效——这样的概率是存在的——我会在十年后死去,死相惨不忍睹,而且孤身一人。
听起来像是我应得的下场:一个混蛋死得其所。景琛会伤心么?事实上,他是唯一有可能出席我葬礼的人。
想到葬礼我忍不住笑了。
一个空荡荡的葬礼该是多与众不同。
我的葬礼如何不可预测,主任的葬礼倒是格外隆重。半个医院的人都到了,人们聚集在肃穆的大厅里,告别,惋惜。我对着遗体告别的时候,齐悦就站在我身边,不知怎地我老觉得他在看我,全身都有些不自在。
领导依次讲完了话,人群开始慢慢地散场,葬礼之后还有聚餐,只有少数的人留了下来。我用余光瞥见齐悦正向着门外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
“齐博士,那天的事对
不起。”说完怕他误会,我赶紧追加了一句,“我是说,主任出事的那天。我太激动了……”
“你去做检查了么?”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我说话了没有。
“我是说……”
“如果你不去检查,我就向院里汇报。”
人群嘈嘈杂杂,他这句话说得不中,却跟晴天霹雳一样直落在我头上。我斟酌了半天,觉得他不是认真的,可他平静而固执的表情却让我有点心虚。
“你非得和我过不去么?”我压抑着火气说,“戳了我一针还不算完?”
“去做检查。”他简短地说,好像再和我多说两个字都是浪费生命。我一口气憋在胸口,扭过头长叹了一声,再回头时,他已经走了。
景琛在背后叫我:“我回去了。”
我扭过头,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说道:“景琛,我可能得了梅毒。”
在狠狠地冷嘲热讽一通后,景琛大人亲自给我抽了血。没敢催促实验室加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来,我正等的忐忑不安,却被院长派人叫到了办公室。
“有个特别的任务想交给你。”
我的头轰的一响——常规的任务尚且能搅得人焦头烂额,何况是特别的。
“院长,我干不来。”
院长难得地没有发火,和颜悦色地说道:“还没听怎么就说不行?现在急诊科没有主人,高年资医生里你也是比较有实力的一个,干什么要有点拼劲,才算有上进心嘛。”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
“你们病房里那个老红军,最近状况不大好。”
一提到这个病人,我紧绷的神经又紧了三分。两次中风,糖尿病,最近又出现了肠梗阻——对一个百岁老人来说哪一项都够致命的。这老爷子在我们这住了三个多月,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归西。
“这位老红军,上级是很重视的。他自己的愿望是能死在家乡,我们讨论了一下,也觉得应该答成他的愿望,送他回家。他的这个状态还是比较危险的,我们决定派一个医疗小组送他回去。”
“他家在哪?”我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问。
“新驹。”
最后一点幻想也被打破了,那鬼地方离这里活活隔了三个省。
“院长,你的意思是……”
“飞机的话不能携带仪器,火车也不能供电,只能派一辆救护车了。两个司机轮流值班,24小时左右也就到了。领导班子商量了一下,也征求了一下
群众的意见,决定派你和ICU的王铮。”
“院长,我……”看了一眼院长的脸色,我知道绝无回绝的可能,只要咬着牙答应下来,“我尽力吧。但是还得派两个护士跟着。”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了。一个就你们科的林娟吧,她是老护士了,办起事来放心。还有一个就让齐悦去,博士嘛。”
我半句话梗在胸口,活活地吐不出咽不下,最后院长挥挥手,把我赶出了门。
我去跟景琛辞行,才一进门他就说:“检查结果明天才能出来。”
我摆摆手:“这个再说吧。我得出趟远门。”说罢把院长给我的任务和他交待了一遍,小心地没有提齐悦的名字。
他想了想,郑重地说道:“那结果一出来,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你。”
“这个真不急,等我回来再说吧。反正这两天我忙着,你也不用担心我传染别人。”
说罢我要走,景琛却在背后叫住我,语气格外严厉:“沈北华!”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又要开始义正言辞地教训我。然而这会儿我不听,等我回来的时候,恐怕还有更厉害的等着我。
“你说,你说。我听着。”
“沈北华,你这副不知好歹的样子能不能改一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受不了你。”
我的心往下一沉。
“您不是说过了,我就是个混蛋么?你一直都受得了我,我倒是挺奇怪的。我知道您心系天下,胸怀人爱,不过就算你不管我,我也不至于就死了不是?”
我停下来,等着他发火。然而景琛却是出乎意料地有涵养,只是依旧严肃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正想说话的时候,他却开口沉声说:“你能不能别总是故意招别人讨厌”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笑笑。
“因为你想让别人恨你,这样你就能过得痛苦点。”
我叹气:“我是有病还是怎么的?”
“我不知道。”
我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北华,徐然的事不是你的错。”
冷不防听他提起从前的事,我居然略略地打了个冷战。
“这话你十年前就说过了。”
“丁海涛也一样。”
“我知道。”
“还有宋佳新。”
我被他弄得彻底暴躁了,狠狠地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你还要说多少遍?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错!我说过是我的错么?我他妈的从一开始就他妈的知道,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我的错!这又不是大学心理咨询室,你能不能别在这给我人文关怀了!”
“沈北华!”
“景琛!”我终于坐不住了,摔门走了出去,“我代表党代表人民谢谢您,您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出门时我走得太气势汹汹,差点撞翻了病历车。带着满肚子说不清的邪火,我狠狠地踹了一脚,那辆车拐了个咚地一声砸在了床上。护士站那边听到了响动,一个小护士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往外走,隔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