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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头盖脸地一通教训,结束之后我满头都是冷汗。然而景琛说得没错,事已至此,总不能放任齐悦一直这么下去,我至少得和他谈谈。
于是当晚我没刻意晚回家,进门的时候才不过六点左右。一开房门就闻到香气四溢,齐悦仍然端坐在沙放上,满脸都写着“我在等你”。
他老早就露出了在我家长住的架势,我思量着不能总把他关在屋里,就给了他房门的钥匙。于是从那天起,不管我几点回来,桌上都放着齐悦做的晚饭。无论我是草草举箸也好,干脆不吃也好,他第二天还是照做不误。
我回来得这样早,他居然没露出吃惊的模样,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思量着要怎么开口,就被他催促着洗了手,坐在饭桌旁了。
当他在我对面坐下时,我心中一紧,突然觉得有些紧张。齐悦在我家住了这些天,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的吃晚饭,却还是第一次。
饭菜挺可口,老实说齐悦的手艺不错,看得出来也花了不少心思。仔细一想,我家里有电视电脑,书房里满满一屋子书,他却什么也不碰,每天只做顿饭等我回来——这样做出来的饭,也难怪不好吃。
然而哪怕是龙肝凤髓,此刻吃起来却味同嚼蜡,当齐悦极自然地给我夹菜时,我终于忍不住推开碗:“我吃饱了。”
齐悦点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意思了一下想帮忙,他就出声阻止:“你去休息一会,我收拾就好了。”
老实说,要和他一起洗碗这种事情,我是实在做不来,怎么看都充满了浓郁的家庭气息。自打他搬到我家来住,我就有一种人生被侵占的感觉,仿佛我真的和他一起生活了。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个人这样介入过我的日常生活。和徐然交往的时候,两个人都住宿舍,功课又忙,相处无非是一起打球闲逛,偶尔出去开个房。至于丁海涛,我们短暂的接触只限于医院,尽管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我们最大的亲密也无非是匆忙的几个亲吻。
宋佳新,他是和我同居过的,但我们并没有一起生活。这样说或许很奇怪,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四处都是阴霾的气息。他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很少说话也很少动,有时候上上网,有时候只是发呆。我们甚至很少交流,我把大部分的精力花在领他就诊、监督他吃药、消除一切可以让他完成自杀的工具……
我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把他锁起来。
他死时的样子又浮现
在我眼前了——该死,我以为我早已经忘了。他是个挺漂亮的孩子,死的时候却惨不忍睹,我本来已经下了决心,只记得他美好的一面……可这样回想起来,我们之前却根本就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只有压抑的渴望和绝望的抗争。
我终究救不了他。
☆、悲欢
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我猛地抬起头来,那是齐悦的手指。他把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沈北华,你脸色不大好。”
我想推开他的手,可他手指的触感那么鲜明,那温度仿佛一直传到到极深的地方,让混乱躁动的思绪渐渐的平息了。
“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没有多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还有他身体的温度。
上一次我和他在这张沙发上翻云覆雨,是多久前的事了?
喉咙发干,我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咳嗽了一声,我转过脸看着他,尽量严肃地说道:“齐悦,咱们得谈谈。”
他很乖顺地点了一下头,模样仿佛又是那个敬业称职的护士长了。我略略感到安心。
“总这样旷工也不是办法,就算是病假吧,你也总该有个病。下个月开始,急诊的主任就上任了,与其那时候才回去,不如主动一点……”
“我不去。”出乎意料地,齐悦回答得斩钉截铁。
“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有别的问题?”我耐着性子问他。
“我就是不想去。”
我调动了存储已久的耐性,就换了这么个敷衍的回答,实在不能不生气。本来想着好好谈谈,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出门去。
“齐悦,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你以为这是大学逃课,不想去就不去了?旷工这么多天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这不是扣钱就能完事的!轻了记过,重了开除!有了行政处分就记在档案里!你以后工作都找不着!你准备让我养你一辈子?……”
狠狠骂了一通,骂到后来我都有点头晕目眩,他却仍然稳稳地坐着,连脸色都没变一变。
我气得要死,要再骂又没力气,只好瞪他一眼。
他回望我,却微微一笑。
他似乎从来不懂什么叫大笑、开怀一笑,他的笑容总是微微的,稍纵即逝。他的人也是这样,总是谨慎、克制,可这些天来,在我面前却变得这样直白大胆。
“我不在乎,随他们怎么做。我现在只想住在这里,每天送你出门,然后等你回来。”看到我的脸色,他又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要怕,我不会这样一直赖着不走。哪天你真的受不了了,不愿意再见我了,只要对我说‘你走吧’,我立刻就会走的。然后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
我无法忽略他的弦外之音。
“从我这里走了,你打算去哪里”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一脸轻松地看着我:“那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他明知道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明知道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既不能让他回到那个潮湿的值班室去,也不能让他满大街的闲逛。我害怕他在哪里受伤,害怕他不肯爱惜自己,害怕他会死在哪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明知道我不能对他的事情无动于衷。
疲乏的感觉自身体深处上涌,长久以来淤积的情感和迷惑让我几乎崩溃了。我再也没有冲他大喊大叫的力气,只是低声说:“齐悦,别再戏弄我了。”
仍然是不变的回答。
“我没有戏弄你。沈北华,我喜欢你。”
“齐悦,”我疲倦地半闭上眼睛,只觉得光线刺目,“我们不过认识了三、四个月,一起出了一次救护车,做了一阵子同事……只是这样,你就能喜欢上我了?喜欢我到这个程度?我之前遇到过一些事情……不管怎么样,我和你不一样,我早没有折腾的力气了,没办法陪着你这么玩。”
“不是只有这些。”齐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看不见的水流,“我们不是只有这些。”
我几乎懒得和他争辩。
也许不只有这些。他还和我互相救过对方一次,和我有一个吻,一次意外的交欢……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去爱上什么人。我曾经那么投入、那么奋不顾身地爱了许多次,没有哪一次不是丢盔卸甲、遍体鳞伤。每一次他们离开我,都彻底地、永远地带走了我生命中的某些东西,于是我持续地失去,直到一无所有。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给予的。
我不愿意再付出,也不愿意再有无谓的希望。爱情的童话只能存在于不朽的青春。
齐悦或许还年轻,而我却已经开始老了。
“你去看景琛的那个早上,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前我们曾经见过……虽然你已经忘了。”
我终于睁开眼睛,困惑而惊愕地看着他。
他又一次笑了,只是这样略带哀伤的笑我从前从未见过。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自己想起来。”笑容消逝了,那哀伤的表情却仍然残存在他的目光里,“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费力地思索着,然而除了那个清晨,他黑着眼圈的短暂笑容外,我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并不是我们第
一次见面,他说。
在那之前我们曾经见过……然而我却已经忘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没有早餐,也没有人送我出门。在我准备出门的时间里,齐悦始终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地盯着地面。我对他说我走了,他甚至头都没有抬,于是这一天我始终在莫名的惶惑里度过。
他那种让人发寒的殷勤温柔我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冷漠我也觉得难以接受。归根结底,自从他来到我家后,所作所为无一不反常。
而我甚至连他晕倒在休息室的来龙去脉都没有问出来。
据说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