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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干什么?行凶杀人。来人啦!葛涛行凶杀人啊!”
刘剑一边叫喊一边奋勇抢夺葛涛的铁棒,但被身后的靠背椅挡住了。葛涛也不恋战,心慌意乱地扭头便逃,紧张之下,他的动作反而恢复了灵敏。葛涛一边往屋外逃跑,一边发疯似的用铁棒击打自己的头部。刘剑毫不畏惧紧追不舍,边追边喊。群艺馆揪出来的孙悦汉和刘沙河等人都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葛涛从他们面前窜过,竟没有一个人援助刘剑。俩人一逃一追,瞬间便到了疗养院的围墙边。前面是难以逾越的高墙,脚下是草地和乱石,无路可逃的葛涛突然转过身来,高举着短铁棒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吼叫:
“你别过来!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你要过来我们便同归于尽。”
此时,紧张的刘剑头脑非常清醒,完全忘了自己所负的重伤。他看见眼前的葛涛面目全非,整个头部都是流淌着的鲜血,只有两只眼睛还能看到白色,模样十分狰狞可怕。要赤手空拳对付葛涛是困难的,然而,他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思考。他迅速弯腰拾起脚边的碎砖向葛涛扔过去。葛涛此刻并不怕死,但出于人的本能便侧身一躲。刘剑不失时机地扑了过去将葛涛压倒在地。葛涛又反手向上,企图用铁棒打击压在身上的刘剑。刘剑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又用膝盖死死压住。很快,葛涛另一只手也被刘剑制住动弹不得,他开始哀求了:
“刘剑,你放了我吧!让我去死,我实在不想活了。”
“你不能这样!你不想活也不能杀人!”刘剑突然记起葛涛的妻子崔桦曾经是自己中学时代的班主任,便换了一种口气说:“你做这样的傻事,考虑过你的妻子儿女吗?对得起崔老师他们吗?”
这时,附近的周星等人闻声而来,大家七手八脚将葛涛抓住。刘剑心中绷紧的弦松弛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脑侧及颈、背部都是血,眼前一阵晕眩站立不住便昏了过去。葛涛也因为流血过多昏迷。学习班的文艺系统军代表,工宣队及单位领导大都赶来了。包扎好的刘剑、葛涛被抬上了担架,等待救护车来。昏迷幻覚状态中的葛涛,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绝望、怨恨、疲惫。他时而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无助地被狂风的漩流夹裹着飘舞,寻不到自己的根;时而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尸体殭直,直向空虚凄凉的幽冥沉去。这幽冥的通道,无比的冷,无限的深。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阴曹地府的腐臭,突然感到了恐惧,僵直如爪的手企图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周围除了虚空还是虚空。救护车来了,警笛的鸣声把葛涛惊醒。就在周星和贺军要把他抬上车的时候,他突然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发疯似地把缠满头颅的绷带扯掉,嘴里伊哩哇啦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眼血红十分可怕。长长地白纱布染着红色的血迹滑落在地上,头部刚止住不久的血又涌了出来。他猛一翻身又特意从担架上翻落地下,大家终于听清楚了他的吼叫:
“我不要抢救治疗!让我去死!”
周星和贺军只得强行将葛涛又一次抬上担架,又用绷带将他捆绑在担架上。……
刘剑和葛涛被送进了市人民医院三楼的一号和二号抢救室,葛涛被安置在一号房。安置完毕,周星同贺军把担架拿出来离开一号病房。紧随后面的护士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房里“当!”地一声响。她回头一看,葛涛竟从床上爬了起来,桌上的工作灯也被他打碎。他挣扎着向窗口爬去,护士立即明白他要干什么,急得一边呼喊一边冲了过去:
“快来人啦!病人要自杀跳楼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了葛涛一只脚,可决心要死的葛涛却用另一只脚用力对护士胸口一蹬,女护士受不住这沉重的一击,手一松劲,葛涛便侧身从窗口翻了下去。闻声赶进来的周星匆忙伸手去抓住葛涛,只听“嗞!”地一声,他只抓下了葛涛的一片裤脚布。紧接着只听到“嗵!”地一声,葛涛终于沉重地落到了地上。……
躺在血泊中的葛涛已经什么也不会说了,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和血,双眼紧闭,肿大的嘴已经闭不上,口中冒着白沫,咽喉发出异样的咕噜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突然,他眼睛半睁开了一下,像要寻找什么,但瞬间这光便熄灭了。人们听到他人生最后的一息气流缓缓地从口中呼出,他解脱了,但很不光彩,极不理智;更是残忍。医生检查了一下,葛涛的左腿折断,左胸肋骨断了数根伤及心脏,脑部严重震荡等等。
葛涛是走了,他带给了家人一个晴天霹雳,一个破灭了的希望,也给群艺馆的领导小组和工宣队出了难题。对他的死得有个说法,一个结论。说他是历史反革命,够不上;他是学生时代集体参加过三青团,而且是向组织交待过的。说他是现行反革命,他又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那是什么问题呢?总不能说是领导小组和工宣队的问题吧?最后,大家统一了认识,不管是什么问题,行凶杀人未遂,然后畏罪自杀这是事实;行凶杀人本身就触犯了刑律,是刑事犯罪,是要受法律制裁的。结论就这么定了,领导们组织全体学员开会、学习、讨论、表态,统一了思想认识,然后是再一次声讨葛涛的罪行。一切的后患似乎都不存在了,高潮暂时得到了平息。最后,群艺馆又以组织的名义通知家属,并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给葛涛卖了一口薄薄的棺材。与遗体的告别仪式仅限于葛涛的亲属和朋友,群艺馆的领导小组和工宣队也到了现场。葛涛的妻子儿女们在棺前遗像下痛哭、磕头、化钱纸。孩子们不敢多说话,但妻子崔桦在嚎啕痛哭时,不顾一切地说了一句话:
“老葛啊!毛主席的光辉那儿都照到了,就是没有照到你身上啊!”
史文豪和万山红听后怔了一下,想发作,被工宣队长大老张止住了。
葛涛的死,使得群艺馆革命领导小组和工宣队开始冷静地分析处理一些问题,但阶级斗争不能不搞,这是纲,纲举目张。经过研究和请示,他们决定缩小打击面,孤立一小撮真正的阶级敌人,而把一些犯有这样或那样错误的好人尽快解放出来。因此,继李亚如被解放之后,一些在武斗中犯有严重错误的人经过教育也解脱了。孙悦汉也准备给予解放,只待外调的同志归来,最后落实他家中父母的历史情况。孙悦汉的老家是嘉兴。不久,外调的史文豪回来了,他的脸色凝重、严肃,没有一丝笑容,看来孙悦汉又是凶多吉少了。周星拉住刚进来的史文豪问道:
“史组长,孙悦汉家中情况怎么样,没什么重大问题吧?”
史文豪白了他一眼说:“你呀,就是头脑简单,阶级斗争复杂着呢!好好在运动中锻炼自己吧,不要老是长不大。好了,别多问,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周星挨训了几句,尴尬地抓了抓头皮。
两天后,一发“重磅炮弹”在大字报上炸开,大标语又刷新了一层。大字报的标题是几个特写的大字《孙悦汉原来是约翰孙》。这条非同小可的爆炸性标题,立即在整个文化系统学习班引起了轰动。“约翰孙”这可是个美国名字,美帝国主义可是世界革命人民的头号敌人。于是,人们立即联想到潜伏的美国间谍和特务;联想到他的面孔的确不像中国人。中国人个子没那么高,皮肤没那么白,眼睛没那么深,鼻子也没那么高挺。多么危险啊!敌人就在我们身边,居然都不知道,还准备解放他呢!幸亏外调得及时,否则,我们都要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难怪他的小提琴拉得那么好,二胡却拉不好,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中国人吗!那他又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来的呢?暗中又干了多少坏事呢?又是如何与美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