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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昇,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说累了,可宗明的眼睛却睁开着,直直地望着吴景昇,看得后者既是心慌又是心堵。吴景昇很想盖住宗明犹如无底深渊的双眼,手还没来得及抬起,便被宗明牢牢握紧。
「不要遮,我想看景昇,好好的看景昇。」
急驰的车外,路灯光芒透过车窗投射进来,忽明忽灭的,令吴景昇难以分辨宗明的表情……可他知道,宗明一直看着他。
他一直看着他。
一栋斑驳老旧的公寓出现在吴景昇的视线中。那栋公寓吴景昇很熟悉,每次下大雨就会漏水,台风来屋顶就会被吹得霹哩啪啦作响,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掀飞……唯一的好处是胜在租金便宜,一LDK一个月不过才四千多块。
——那是他和黄脸婆结婚之后所租贷的地方,他曾经以为这个地方会成为他走出过去阴霾,迎向新人生的起点,结果他失败了,也让黄脸婆对他彻底的失望。
「景昇,到家了,我们下车吧。」趴在吴景昇腿上的宗明一个慵懒起身,朝他微微一笑。
吴景昇一脸诧异,宗明居然带他回来了?短暂的诧异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刻异常的惶恐——该不会宗明连黄脸婆也没有放过吧!
虽然是黄脸婆提出离婚,但都是因为他没有好好关心她、照顾她……那不是黄脸婆的错!
宗明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不慌不忙地说:「景昇的前妻没有事情,她是个好女人,要不是你让她失望难过,她也不会跟你离婚。」顿了一顿,他叹息一声,「真是叫我伤心呢,景昇。难道在你的眼中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吗?」
松了口气的吴景昇立刻如波浪鼓似地猛烈摇头。比起宗明难以理解的思考方式和残忍的手段,是非不分就好比调皮捣蛋的孩子那种程度而已。
男女交缠的淫乱影像在吴景昇的脑中挥之不去,尽管她骗了他,也不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她应该结婚了吧?也许还有小孩……而现在她的人生全都毁了。
即使和宗明争论他的手段过于泯灭人性,换来的可能也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这样做比较有趣啊」之类的回答。更何况吴景昇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立场去和宗明争论,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他的禁脔,万一惹得宗明不快,他也许就是下一个变成那样的人。
想到下半辈子很可能像她那般生不如死地活着,他顿时寒毛直竖,背部一阵冰凉。
「你……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吴景昇僵硬地转移话题,带了些焦躁。他不认为宗明会无缘无故带他回来,该不会是所谓的「礼物」还有别的吧?
宗明状似疑惑地歪歪头,不答反问:「带景昇回家不好吗?」
「不、不是不好,只是我……」话语未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我……我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早就让他的思绪一片混乱,再加上宗明突然带他回来这里,他的脑袋像是一团搅拌过后的水泥,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宗明眼角微弯,吻了一下他的额角。
「我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完了,所以没有『为什么』,只是到了该送景昇回来的时间。」
吴景昇不由愕然,还来不及分辨宗明的意思是不是厌倦他,决定要放他回家,下一秒便听宗明接着说:「只是暂时的而已。呐,景昇,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暂时回家住一段时间吗?」
「……不知道。」他诚实地给予否定的回答,顺便默默抱怨了宗明的话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嗯,解释原因之前,我要先感谢景昇替我抢来的『高钱』。」宗明掏出衣领底下的锦囊。
那个锦囊宗明一直带在身上,只有洗浴的时候吴景昇才会看见他把它拿下来,也不晓得是在宝贝个什么劲。
不过自己千辛万苦抢来的东西能看到对方这么用心保管,吴景昇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安慰。
宗明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皱巴巴、一点也不适合他形象的「高钱」,眼中含笑地对吴景昇说:「有这个趋邪祛病、保身祈福的护身符在,我想我的开刀会很顺利的。」
平地炸开一声响雷,吴景昇脑袋轰然一片空白。
「开刀?」呆愣的表情冻结在他的脸上。
「对啊,我的这里长了东西。」宗明指了指自己的头,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变,说:「医生说再不开刀拿掉,大概活不久了。就算开刀成功率也很低,很可能开着开着,就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呢。」
宗明话说得轻飘飘的,就像当事人并不是他,他只是个看热闹的旁观者一样。
吴景昇喘了几口粗气,问:「那些毒品……你之前吃的那些其实都是药,不是毒品?」
「嗯,对啊。景昇要我戒毒的认真表情好可爱,而且又是景昇难得关心我,我舍不得让景昇的关心浪费,所以就答应停药了。」
看见宗明笑着点头,吴景昇猛地挥拳便要往他的脸上揍下去,就差不到几公分的距离,紧握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你在想什么?既然我搞错了,你就应该跟我说清楚……不是我让你不要吃,你就真的不吃药了!」对于宗明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玩弄他,吴景昇一脸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宗明握住吴景昇的拳头,说道:「放心吧,景昇,那个药主要是用来止痛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医生开的药就要好好吃,你把你的命当成什么了!」姓氏随便丢掉,现在就连命也要随便丢掉吗!
感觉到握住的拳头正颤抖着,宗明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景昇,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你不是很恨我吗?那你应该巴不得我赶快死掉才对啊。」
吴景昇的身体震了一下,撇过头躲开宗明的视线。「我是恨你没错……不过还没到要你死的地步。」
宗明愣了一愣,随即绽开温和的笑容,「景昇是个好人呢,这也是我舍不得放景昇离开的原因……你的人太好了,容易吃亏。既然都是要吃亏,那你只能吃我的亏,我不允许我以外的人让你吃亏。」
闻言,吴景昇浑身紧绷的气息一个松懈,表情很是啼笑皆非,宗明的某些理论实在是让他非常无言以对。
「景昇,帮我一个忙。」宗明突然将手中的「高钱」和锦囊交给吴景昇,「帮我把『高钱』装进去,再亲手帮我戴上好不好?」
不同以往那种不容拒绝的询问语气,宗明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恳求,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个神圣的仪式。
宗明恳求的表情看在吴景昇眼底就像脆弱易碎的瓷器,让他生不出半点拒绝的想法,只能抖着指尖将「高钱」装进锦囊。
宗明稍微低下头,好方便吴景昇将锦囊挂上他的脖子。
「景昇,今晚之后你可能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抬手,温柔地碰触吴景昇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如同自言自语般,以对方听得见的音量低喃:「也许是最后了,所以我想要景昇牢牢记住我……比八家将、比那个女人更深刻的记住我。」
吴景昇蓦然一震,宗明见状露出笑容,「景昇想到了对吗?不需要怀疑,我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让景昇牢牢记住我。谁都可以忘记我,只有景昇不可以……我就算死了,也想比谁都深刻地活在景昇的记忆里面,真是奢侈的愿望对吗?」
「什么奢侈?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你应该、应该可以找更好的……」吴景昇说着说着,觉得异常别扭——明明他是受害人啊!为什么反倒替宗明这个变态不值得起来?
「景昇很好,对我来说景昇很好。」宗明认真地诉说着:「景昇,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只要看着你就好了……我真的曾经是那么想,可是在我知道我活不久之后我就害怕了,非常非常的害怕……
「只是一直看着你,你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你就继续过着你的日子,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看着你……完全不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看着你,就感觉自己原来是还活着的。」
宗明用力地抱紧他,沙哑了声音。
「对不起,景昇,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脸……因为我现在的脸很难看……我知道景昇一直认为我长得很好看,所以我不想让景昇在最后记得我难看的样子。」
吴景昇觉得喉咙很干,是他的错觉吧?他好像听见了压抑的低低哭声。
「呐,景昇,等我好了我会来接你,这次我会努力对你好,不再做你讨厌的事情……但是如果我没有来接你,你要记得恨我,哪一天觉得不恨我的时候,就回想我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情……要记得永远一直恨着我,千万不要原谅我。」
吴景昇微微泛红了眼眶,这么低声下气恳求他的宗明让他的心中感到酸涩——他是恨着宗明的,宗明将他的人生搞得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