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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自是不会拒绝,可他已吃过早饭,于是便只端了一小碗清粥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陪着孙权吃饭。
那人已经换上了件黑色的暗纹大氅,衬得孙权不足二十岁的面孔稳重了不少,案上的红泥小炉上煨着汤,氤氲蒸腾的水汽有些模糊了对面人的五官,周瑜瞧着他,偶尔挑食撇嘴的样子还带着几分儿时模样,不禁心中好笑,只不过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实打实的正经事情:“主公可曾听说袁绍病重的消息。”
“前日听子敬提起过,袁绍病重,对他曹操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不然也不会给孤送来那么一封诏书来。”
周瑜知道他说的是几日前曹操派人送来的书信,要孙权送去一名宗亲去许都任职,说的好听点是任职,说得直白点就是跟个人质无甚区别,周瑜不说话,只静静的听着孙权自顾接下去:“孤现今并无子息,我孙氏宗族中,符合条件的只有先兄的长子绍儿。”
他说道这里,抬头去看周瑜的反应,只那人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听他说话,便接着道:“那些士族老臣已经闹成了一团,子布更是在母亲那里说要送任子去许都,母亲昨夜唤你,也是为了这事。”
“那主公和太夫人是什么意思?”
“孤与公瑾一个想法,母亲也是一样。”孙权已经放下筷子,笑吟吟的看着他,“公瑾且说说,我们应当如何决策?”
“江东物产丰富,兵精粮足,人心安定,足可雄据一方,何必要送任子受于人!”周瑜眼中似有微光,侃侃而言,“曹操若真能以义正天下,那时我们再归附也不晚,如果曹操为乱,必然自顾不暇,对我们也不会有多大威胁。”
他话说到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孙权显然料定了周瑜会说出这番话来,心中高兴:“呆会公瑾随我去见母亲,有公瑾这番话,孤觉得心中安慰不少。”
“主公想如何说服张子布?”
“子布他们文人士族,舞文弄墨辅佐内政还行,此事就算真惹恼了曹操,披挂打仗上阵送死也轮不着他们,有什么资格异议。”他看向周瑜,目光坚定,“何况曹操官渡虽胜,却也是元气大伤,如此让孤送任子去许都,不过是吓唬小孩子的伎俩罢了,我孙氏又怎能听他摆布?”
起身拉起周瑜,“况且有公瑾一番话,孤再无所虑。”
周瑜看着他,浅色眸子里傲气隐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和而有力,于是便笑,终归是一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总是改变不了的。
不久之后二人一起去见太夫人,虽疾患在身,精神却是不错,周瑜把之前给孙权说的话又告知了太夫人,不意外的得到跟孙权几乎一样的答复,周瑜对她素来敬爱,看她病痛难受,国事之余少不了说些笑话逗他解闷,孙权在母亲面前向来乖巧,也就跟着周瑜一唱一和,说些奇闻异事故作夸张玄虚,直逗得老太太随手抓了案上的竹简作势要打,嘴里笑骂猢狲越发不像样子了,才忙扯了周瑜笑嘻嘻的说要告辞。
太夫人也不再多留,任子一事已有抉择,嘴角笑意未敛,看着周瑜说有你在仲谋身边我也就放心了,老骨头一把就不陪你们说笑了,去吧去吧。
孙权携着周瑜出来,初春暖阳正好,走在前面的孙权忽然就转身,看着周瑜很想就问他若那孩子不是绍儿,公瑾还会像如今这般意志坚定么?
只他看着周瑜清俊的侧脸映在阳光下,温润的眸子隐隐含着笑意,话到嘴边终于收了回去,只把握着周瑜的手攥得更紧些,笑晏晏的说了句能得公瑾,孤幸甚。
翌日召集群臣,孙权端坐朝堂之上又提及任子一事,堂下纷论四起,周瑜排众而出把反对送质之言又陈述一遍,他说得温和,全无咄咄逼人之态,只透出的坚定之意忽然就让人失了反对的勇气,孙权听他说完,笑着起身道:“公瑾所言甚是,授人以柄之事孤做不出也做不到,那曹操若真要举兵犯我江东,孤自在江边设席,等着他便是!”
语气随意却隐含杀意,又与周瑜一唱一和,当下再无人反对,任子一事不了了之。
三十七
叁柒
任子之事被孙权压下不再提起,四月份时终于传来袁绍因官渡战败郁郁而终的消息,彼时江东上上下下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孙权虽表面上故作轻松,暗地里却跟周瑜把江防兵力部署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整日里顶个熊猫眼练剑巡视召见文武,对外还要保持着一个胸有成竹轻松自若的模样,着实把他折磨得不行。
如是又过了几个月,北方的曹操还没有挥兵南下的意思,而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却在这紧张活泼的气氛里不知不觉临近了。
说不上是安慰群臣还是自我安慰,建安七年的中秋节被孙权安排的极其热闹隆重,就连在家一心读书的陆绩陆议叔侄俩都被扯出来拉到酒宴上,陆议还好些,这些年跟着周瑜耳濡目染八面玲珑的本事学会了不少,敌弱我便强敌强我就撤的在酒桌上并没有吃多少亏,倒苦了他那个深爱看星星看月亮的小叔父,虽倚仗着年纪小没给灌烈酒,只那醇香的酒醪也把人弄的东倒西歪,一直陪在周瑜身边的吕蒙看不过,终于从带头劝酒变成了带头挡酒,陆议看着挡在自己身边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年轻军士,一脸痞笑的接过原本属于自己家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八月桂花香满四溢,混着那浓烈的酒香,恍然间觉得连周围空气都变得温软而甜腻,莫名其妙的,醉人。
太夫人坐在首席上,看着孙权和张昭周瑜鲁肃一干近臣玩投壶,初始张子布说文臣武将一起原本就吃亏,不若分组来赛,太夫人倒是不反对,笑盈盈的由他们去,孙权便说公瑾素来弓马娴熟子布就跟他一组绝不吃亏,至于子敬这个书生就由孤来照顾吧。
周瑜想想多年前鲁肃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又看看孙权明显带了些狡黠的笑意,偏还故作纯良的对自己眨眼,于是施施然站在了张昭身旁,也是一脸真诚:“主公果然明察秋毫持平公道,瑜与子布自当尽力为之。”
一旁太夫人早就忍俊不禁,对着孙权道:“我儿既然如此体恤臣下,不若先让子布他们三矢。”
孙权脸上的笑僵了僵,正待想个说辞,却不料张昭已经先行起身对着太夫人一揖:“投壶行酒本图一乐,太夫人不必忧虑。”
说完便自己先执了一矢,宁心静气看向那远处的砂壶,幽幽一个弧线,那箭矢在壶口打个转,稳稳的落进了壶中。
这下一众人都有些吃惊,原以为张子布正统无匹不苟玩笑,却不知投壶技艺也这般娴熟,孙权本打算借机灌酒,这下怕是意愿落空,他扭头去看鲁肃,鲁肃也不多让,随意抽出一矢投掷而出,去了镞的箭头蹭在张昭的那支箭尾上,无惊无险的稳稳当当。
一对一,周瑜拿箭,孙权看他,艾艾的叫了声:“公瑾。”
将手上箭矢随意挽个花,周瑜看孙权:“主公有何吩咐?”
“没,公瑾随意!”
叮!
一声脆响,那箭矢居然飞跃而出,那砂壶被碰的滴溜溜直打转,好容易才立稳了,周瑜一脸惋惜:“瑜失手了。”
孙权看他毫无悔意的笑,稳稳当当的将自己手中的箭矢投入壶内,直到四人没人手中的四只箭矢投完,查一查,居然只有最早周瑜丢出壶外的那支,剩下的都在壶内。
孙权笑得浅眸眯起,单手擎着酒具走至张昭身前:“先生。”
笑眯眯的看着张昭接酒,仰头,饮尽,复又转身对着周瑜:“公瑾。”
他一脸你明白我也明白的意思,周瑜回给他一个瑜不明白也得明白的眼神,接酒,仰头,饮尽,满座皆欢。
酒席结束时孙权扯了周瑜衣袖道公瑾稍等,周瑜不知道那人想做什么,便随着他一起把太夫人送回内室就寝,然后看孙权悄悄牵了马领着他出了侯府。
明月当空,街巷中早已无人,一路只有嘚嘚马蹄声响在飘满桂花香味的青砖路上,眼瞅着孙权领着自己一路疾奔出城,竟是去向了城外江边水寨。
周瑜刚想说主公深夜巡营又有何事,却不曾想,那个熟悉的水寨熟悉的布置熟悉的船只战舰中央,静静的停了一艘自己从未见过的四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