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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雪一时之间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困居沪上久了就寻思着是不是提前脱身远走海外,只是提了几次御怀远不愿意,也就搁置下来,这一搁置就搁置到了1935年。
浩浩东北,被日本侵占的那一块久了,像是身体上的痼疾,就这么怪异而不怪的存在了下去,三年风平浪静的生活连人都养懒了。只是,富的更加变本加厉地刮着地皮,穷的愈发举步维艰,一潭死水下内忧外患,只差一根打破短暂平衡的稻草罢了。
初春午后,林北雪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徐明飞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吃着零嘴,指派小先生捶背。他本来就出身豪门,再加上淞沪之战的时候囤积日用品大赚了一笔,接手林北雪的产业后更是做的如日中天,在不太平的年代还是延续着太平年代的奢靡,人走到哪,小先生就跟到哪,每次来还专门带个厨子,嫌弃林家的饭不合胃口。
“其实今天找你是有正经事。”徐明飞挥了下手,两个小先生精乖地出去了,她们常来,和林家的家人都混成了一片,自行躲到厨下去找乐子,徐明飞支起半边身子,“现在银钱两业正在协助绝迹银元,现如今市面上银元已是难找了。”
“我知道。”林被北雪合上报纸,“前阵子怀远去戈登路的华洋染织厂去看病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中央造币厂未曾停工,而且工人反而更多了,他当时有些好奇,找中央造币厂的病家去问时,各个都不愿谈太多,回来告诉我时,我想也许又有什么动作了?”
“都铸成了一定规格的银条,成箱装车,你猜有什么动作?”徐明飞神秘地笑道,“昨日陈光甫先生来找过我,有件事想听下你的意见。”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林北雪自嘲道,“莫非是不屑同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人见面?”
徐明飞正色道:“你这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可知道俞鸿钧市长的事?”
“自然是知道的,日本人的特务机关已经渗透到……”说着说着,林北雪恍然大悟,“是我太愚钝了。”
淞沪战争之后,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渗透到了社会的角落,就连上海市的情报处的情报资料一夜之间都被替换成了白纸,而长喜川又怎么会放心林北雪,自然会派人死死地盯住他,陈光甫虽然和日本人明面上处的还算融洽,实际上是不对付的,他贸然来见林北雪,其中可想象的空间太多了。
“历来都是觉得美国人是我们的好朋友——”徐明飞摆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林北雪也顺手点了指香烟,聚精会神听起来,“凡尔赛条约,九国公约,都是对中国有利的,一二八开战的时候也不例外,民众都认为美国是援助的,可现在的情况是美国的议员们总是抛出许多谬论,没个准,而且美国人的秉性是唯利是图,开战以来不断地卖废铁给日本,几十万吨卖过去,日本人又锻成武器来打中国,真是说不上是帮着谁!”
林北雪微微叹气,“其实也怪驻美的外交官毫无作为,素来认为弱国无外交,自己就看低了自己,愈发不会争取什么,整日里只知道毫无目的地应酬——”
“没错。”徐明飞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地道:“你可知二月份美国驻上海的总领事高斯传出条什么消息?”
林北雪挑眉,“我听闻过一些风声……”
“从长喜川那里?”
林北雪慎重地摇摇头,“是从一个美国人嘴里,长喜川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听说是美国人邀请陈光甫……”
徐明飞点点头:“是的,美国的财长邀请陈光甫会谈。”
林北雪不由嗟叹,陈先生果然是我辈之楷模。
陈光甫这个名字,林北雪回上海才听说。那时节陈光甫已经成为上海民间银行的首脑,其创办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在私营银行中首屈一指,和各大外国银行直接建有商业往来。后来御怀远跟他讲起上海各大富豪时,林北雪才知道原来陈光甫是一位国学底子极好的读书人,留学美国,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回国创办银行之后以服务著称,精神和毅力无可匹敌。
本来林北雪是没有机会认识他的,恰好虞洽卿和陈光甫交情不错,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这次既然是陈光甫委托徐明飞来,林北雪当然义不容辞。
“那他是想要我去长喜川那里探口风?”
“你应该想得到美国人邀请陈光甫去打算的就是白银交易,和那帮子外交官说不清楚,就在商言商了,陈光甫也只说想咨询下你的意见,你老兄这些年在交易所投机的名头可大的很!至于探口风的事,他没有提。”
林北雪沉吟许久,“这件日本人一定拼命反对这件事,这对他们实在不利,这应该是不用想就知道的,这件事我过两日给你答复,如何?”
徐明飞应了一声,当晚又在林宅大吃了一通才离去,倒是林北雪,破天荒在书房里坐了一个通宵。
白银现已归收国有,一旦战争即起,和美国签订的这份协议很可能就是中国财政上的支撑,因此这项协议必须签订成功,而在这样的框架下,又要最大限度的争取利益。
币制独立,保持部分白银作为法币之根本。——两日后,林北雪递给徐明飞一张纸条,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狂掉不止的收藏啊。。。。
☆、第三十四章
一二八至今已经过去了数年,虽然有风声鹤唳的时候,但基本上时局还是稳定的,许多人早已迁回闸北在废墟中重建家园,市面上也一片繁荣,叫人忘记了战争的事,想着也许就像是以前一样,划租界赔款,延续着不对等的条约,日复一日的苟全性命。
秦未伯月底的时候到诊所来找御怀远,先前林北雪曾把现在的房子送给御怀远养病,但后来御怀远又将旁边的小洋房买下来,对外只说以前的宅子太大卖给了林北雪,自己搬到了新买的小洋房,但朋友去找多数都是不在,打听去问,家人一直说御医生出诊务去了,所以大多都还是去诊所找他,要么就是打电话到林宅,这么些年来许多人都知道御怀远同林二少关系匪浅,但也都没往那方面想过,都以为是两个单身汉互相蹭饭的事。
说起单身这件事,御怀远长久不婚也坐实了暗疾的猜测,最有力的实证就是推掉了丁甘龙的大媒和景春伤情出走这两件事,而林北雪不婚的借口则是徐明飞放出来的,偶然席间有人恍然道林二少也是很大岁数了,为什么还不婚配。徐明飞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道,你们懂什么,二少是讲究的人,奈何看上了堂子里的,所以这事还是不要再多说了。
风声传出去,御怀远被林北雪笑了好些天:上海红医原来也是混堂子的。
反正各自有理由,真真假假也倒生不起闲话来。
秦未伯在诊所逛了一圈没看到御怀远,直接找上了林宅,想着饭点的时候,御怀远大概是在的。果不其然就碰上了,和林北雪一桌吃着饭,见秦未伯来了,就叫人赶紧添了碗饭,秦未伯取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这家的主人。”
林北雪笑道:“他当然是主人,这宅子最初还是他的。”
御怀远难得老友来访,心情大好就跟着开起玩笑,“这些年我在这里的饭钱也够当个主人了。”
林北雪撇嘴,“听这意思,御医生觉得亏了?”
御怀远倒一本正经起来,“不亏,还有赚。”
秦未伯当即笑出声来。
这次来是为了中国医学院的事,中国医学院办了也有些年头了,但在一二八中学校被炸毁过一次,这些年也没安定下来,现在时局稳定了些,国医公会就想着重建的事。
御怀远静静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只问了一句,“要出多少款子?”
秦未伯道:“款子还是小事,我联络了几位中医,大家都一致赞成做这件事,但是怎么建总是有争端。”
御怀远蹙眉,“这件事我略知一二,原先的那块地有争端,搬来搬去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这个机会索性重新买块地建设——”
林北雪欲言又止,其实他并不赞成御怀远置地的想法,现在确实看起来歌舞升平,但听长喜川偶尔走漏的口风,林北雪觉得日本人的野心应当不止于此,而且现在国弱民贫,就算没有日本也有其他国家虎视眈眈,说不上哪天就开了开战,置地不是个好时候。
但是,御怀远难得有热情干这样一件事,又是老早就心心念念着的。
林北雪决定不开腔,找人去高长兴打了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