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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的手机突然狂叫了起来。见鬼,这麽晚还有电话!我後悔没有关机,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张凯辉估计也被吵得不耐烦了,翻了个身。
“喂──”我迷糊地应著,连眼都懒得睁开。
“王欣!”廖正宏大声地叫著,“出事儿了王欣!你快过来!”
一听“出事”二字我就醒了一半,撑起身,胸口痛得没法呼吸,揉了两下坐了起来。“什麽事?”心里一阵发紧,右眼皮不由得跳了两下。
“刘博!他出车祸了!快,你快过来!”廖正宏在电话那边语无伦次地叫著。
刘博!车祸!顿时激流袭遍全身,从头发丝到脚趾一阵冰凉。“啊?”我大叫一声蹦了起来,身旁的张凯辉也坐了起来。“人在哪儿?”
“协和!正在抢救!”
我挂上电话,慌乱地抓起衣服边套边往外冲,谁知心太急腿脚没跟上,右脚踩在左脚的裤腿上,一个趔趄,单脚蹦了两下才扶稳。张凯辉不知道是听到廖正宏的吼声还是猜到发生意外了,比我先穿好衣服,反应如此神速,真让人诧异!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来开车!”
我的脑子全是刘博的身影,随便嗯了一声,就被他拉著跑了出去。车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太冷还是莫名的恐惧,心揪得紧紧的。刘博开车一向很小心,车技也很好,怎麽会出车祸?
“哪个医院?怎麽走?”他边开边问。
“啊……”我一直在想那些问题,没听清他问我什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协和!往左……右转!右转!……”我不停地祈祷:刘博,你千万别出事!一定要挺过去!……
车子刚停稳我就冲了出去,无头苍蝇似的东撞西碰奔到手术室门口,红灯还亮著。俞子红一直在低声哭泣,身边坐著个陌生的女人,估计是她朋友。廖正宏一见我就冲了过来,把我推到过道上,告诉我刘博在高速公路上被一个酒後驾车的卡车司机撞了,正在抢救,那个肇事者当场死亡。
“他干吗半夜上北京来?”我抓著廖正宏的衣领问。这时候张凯辉也赶来了,冲到我身边。廖正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他妈说话啊!我问你呢!他干吗大老晚开车过来?”
廖正宏好不容易把眼球从张凯辉身上挪开,但还是时不时地瞟他两眼。他告诉我俞子红让朋友打电话给刘博,骗他说她服安眠药自杀,让刘博过来见最後一面。
“操!贱人!”我放开廖正宏想冲过去揍那婆娘,被张凯辉死死地拦住。“王欣,你冷静点!王欣!冷静!”
“要是刘博出什麽事,我先宰了她!”我大脑缺氧,没有了往日的大将风度。要不是张凯辉紧紧拦著我,估计我会毫不犹豫地扇那女人两巴掌。我死死盯著手术室的红灯,希望躺在里边的人是我。
绿灯亮了起来,廖正宏冲到前面去,我却不敢上前,张凯辉一直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著我那冰凉颤抖的手。门开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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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博被推了出来,确切地说是一张盖著白布的床被推了出来。俞子红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我的身子晃了两下,歇斯底里地冲了上去,张凯辉没能抓住我。我冲到白色床单旁边,一把掀开──刘博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毫无生气地露在外面。
“刘博,你给我醒醒!你他妈醒醒啊!”我大声地叫著,一边用力地摇著刘博僵硬的双肩,“是兄弟你就站起来!妈的!……”医生过来想把白布盖上,又被我扯开。廖正宏想把我拉开,被我一下子甩到一边。我痛哭了起来,十年前那种失去双亲撕心裂肺的感觉又回来了。张凯辉夹住我的肩胛,用力把我往外拉。我不知道哪儿那麽大劲,死死地抓住刘博躺著的铁床。“三儿!三儿!你他妈给我起来啊!……”我根本就听不见周围的人说了些什麽,看到的只是刘博再也没法张开的双眼,看到他那张永远不能再笑的脸!我的心被掏空了,声音嘶哑地回绕在医院的上空。张凯辉用力扯开我死死抓住铁床的手,医生再次盖上白布,把床推走了。
“不!别带走他!……你放开!他是我哥啊!”我苦苦挣扎,张凯辉始终不松手,“你放开!放开!……啊!──”我痛苦地蹲了下来,泪水如同瀑布一样挂满整脸。十年前,当我听到父母飞机失事的时候那种痛苦到绝望的感觉又回来了!十年了,我再一次尝到这种失去亲人的痛楚,再一次被挖空心肺,再一次感到莫大的无助!刘博这个好兄弟,十年前正是他日夜陪伴我帮我度过那段黑色的日子,如今我却失去他!
张凯辉紧紧地搂著我颤抖的身子,我艰难地站起来,扭过身趴在他的肩上号啕大哭。为什麽会是刘博!为什麽他要离开我?为什麽这麽不公平!……张凯辉一直默默地抱住我,才不致於让我瘫软下去。就这样,手术室门前两个大男人相拥而立,另外一个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我们俩。
过了很久,喉咙痛得发不出声,我才慢慢推开张凯辉,走出医院,这段路我走了很久,感觉连走廊都没有尽头。张凯辉一直跟在我身後。到了门口他圈住我的肩对我说:“在这儿等我,我去开车。”我点点头,抬头看看泛起白肚的天空,看看几乎是空无一人的街面,感觉就像是一场噩梦──我更希望这是一场梦。
上车的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早就灵魂脱壳,宛如一具毫无知觉的僵尸,直到张凯辉把我送到家门口,我才有所反应。“我想去清华。”我说。他愣了,但马上就点头答应。这个时候他什麽都依著我,但我没心思去揣摩这份难得的“真情”。我满脑子都是刘博的身影,与血雨腥风的商场比起来,学校这块净土更能让我找回记忆的碎片。
我又踏上母校,不同的是再也看不到刘博的身影。我直奔东大操场,脱下羽绒服,疯狂地跑了起来。操场上的人非常少,估计是已经到了寒假的原因,加上天气非常寒冷,清晨上这里锻炼的寥寥无几。我没命地跑著,一圈又一圈……张凯辉远远地看著我。十年前,我也是这麽跑,只是身边多了个刘博,他一直陪著我,告诉我跑圈儿能忘记痛苦和烦恼。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一个人孤独地跑著,跑著……寒风刮在我的脸上,吹进我的嘴里。我没有知觉,只想能尽快忘记发生的一切……
累了,改成走圈儿。张凯辉跑了过来用衣服裹住了我的身子,陪我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他没问我为什麽。最後我们俩坐在了看台上,我埋著头。他始终都搂著我,让我那冰冷的心感到一点点的温暖。
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我跟他讲了许多关於我和刘博的故事。我告诉他刘博是我下铺,每当我不高兴他总能把我逗乐;我告诉你我和刘博经常在这个操场上踢球,他总是耍乌龙,被我贬得体无完肤;我告诉他刘博总是帮我打开水打饭,但我从不觉得亏欠他,因为他是我哥;我告诉他考试前刘博总是很早就从被窝里叫起来拉我去荷花池附近背英语;我告诉他十年前父母来北京看我结果遭遇空难,是刘博一直在我身边帮我摆脱这段阴影,甚至为了陪我没有回家过年;我告诉他当年我没拿到全奖刘博差点儿就要陪我留在国内,而舍去弗吉尼亚大学的Offer;我告诉他多少次我给刘博代笔写情书去追求他喜欢的女孩,代价是让他请客吃炸酱面;我告诉他我从小家境优越,养尊处优,一点儿挫折都能把我击垮,是刘博教我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一直讲著,张凯辉默默地听著,就这样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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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凯辉已经饿得不行了,拉著我就冲到了王府井大饭店,竟然让我瞠目结舌地为我点了北京炸酱面!我禁不住笑了一声,他告诉我:“我第一次到北京来的时候,有个朋友就是请我来这吃炸酱面,他说这里的味道最正宗。吃了之後我觉得不错!虽然我不喜欢吃面。”
他这纯粹是高射炮打蚊子,有谁说只有这里的炸酱面正宗?只要在北京,只要是面,只要放著酱──都是“正宗”炸酱面。本著有钱的就是大爷的说法,这几十块钱一碗面当然不会比别的地方差。可是我一点儿也没胃口,动了两下筷子又放了回去。
“怎麽了?”他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