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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劫-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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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腾腾的酸辣椒油气直扑上脸,林迁气苦得直想笑:唱戏的爱惜嗓子如性命,谁敢碰这些个?真得亏他能如此作弄人!
  
  这般想着,也懒怠再和他绕弯子,他一伸手挡住祝载圳伸过来的筷子:“谢了,我不沾辣。”祝载圳故作惊讶道:“哦?那也不喝酒了?”林迁只瞧着他不说话,祝载圳把眉头一挑,嗤笑道:“林老板不喝酒,不吸烟,不尝辣,还见不得血——还做什么男人呢?”
  
  他微微凑近他,压低声色笑道:“不如改做女人吧,做我女人吧。”
  
  林迁眼不错珠地盯视着他。对面是一双漆黑湛澈的眼睛,好像冻水里浸的乌金石;语中笑意满溢,这双眸子却没染上一丝情绪,还是恁般冰冷无情。
  
  林迁看了一霎,也笑了:“林某唱了快二十年戏,什么都演,却从不扮女人。”顿了顿,又道:“祝少若真想和林某唱这一出,就只能委屈串一回旦了。”
  
  祝载圳似笑非笑看着他,似乎才要说什么,忽然听得旁边一声古怪口音:“祝君,也在这里么?”
  
  林迁不由循那声音看去,旁边桌正走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西装男子,微黑瘦削的脸庞,身材不高,看来却极是剽悍,连生坳的语音中也自带着一股刚毅气:“祝君,久违了。”
  
  祝载圳一怔,便站起身,对来人微微点头道:“佐藤学长,别来无恙。”佐藤略一打量他,缓缓道:“我现在应该叫你,祝旅长了吧?”
  
  祝载圳说了句:“不敢。”佐藤后面一个和服女人走上来,弯腰鞠了一躬,也是用生硬口音轻声道:“祝君……又见面了。”
  
  林迁这时全明白了,眼前来的正是日本人,看模样还与祝载圳是旧相识。他正在思忖这祝大少爷是怎么搭上这一对东洋鬼子,转眼却见祝载圳脸色微动,注视着那女人道:“清子,你也来了?”
  
  清子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佐藤却一笑道:“一年前我已经和清子结婚了。现在我在关东军作战指挥部任参谋,就带清子一起过来了。”他比祝载圳矮了不少,对面说话便只能半仰着头,看来颇为倨傲自得:“祝君,想不到再见面,会是在满洲的土地上。”
  
  “中国这么大,能再遇见是很难得。”祝载圳不动声色回了一句,便转眼对清子道:“这里和大阪不同,生活很不习惯吧?”清子这才抬起头,微微一笑:“还好的,军部很多人都带家人来了,平时不寂寞的。”
  
  祝载圳心头蓦地一沉。佐藤斜了清子一眼,转而对祝载圳笑道:“所以才要到这里,尝尝中国的味道——要让她习惯这里。”祝载圳唇边撩着一丝冷笑,缓缓道:“那佐藤参谋应该去喝烧刀子酒,那才是东北正宗的味儿。”
  
  “哦,是么?”佐藤嗤地一笑,看定了祝载圳,一字一句道:“但我觉得满洲的味道就像是你们的高粱米,又小,又软,吃进嘴里却很香。”
  
  祝载圳下颚猛地绷紧了。四目沉沉相向,空气里像浇满了火油,就差最后一个引头。
  
  “祝君,也很久没有尝过日本的食物了吧?还请祝君有时间光临寒舍。”一旁的清子忙开口打破危险的僵局,温柔声音中隐含着恳求:“一定要为祝君做大福和怀石菜,那是大阪的味道啊。”
  
  祝载圳缓过神色,看着清子点了点头:“好,一定去。”佐藤也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手臂:“那就告辞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佐藤夫妇走后,祝载圳沉着脸默然坐了片刻,便对林迁道:“走罢。”
  
  鸿门宴没吃成,倒白看了一出暗斗戏。林迁行走江湖快二十年,眉高眼低总还瞧得出;一转念想到祝大帅之死,跟着浮上心头的却是那日戏台上自己攥着他枪管子说的那句——有这个胆色,替父报仇是正经。
  
  他不由向身旁人瞭了一眼。不知可是心有灵犀,正在开车的祝载圳恰也转眼望向他,堪堪被逮了个正着。
  
  林迁急忙避转回头。祝载圳却是很看了他一霎,便停了车,下车走向路旁的还亮着灯的小店。
  
  这是一家俄国人开的面包店,进门就迎面扑来一股带着暖咸的面粉焦香。祝载圳一边掏钱买货一边想,这大概就是俄国的味儿了。几十年乱世混战,这东三省的味道果真已不是纯粹的烧刀子,俄国的,日本的,德国的……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挟持起原有的火辣烈酒,好似一个贞女烈妇终于沦落成下等堂子里的娼妓,恁般不伦不类,却还倔强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血性。
  
  呵,其实就连他自己……
  
  他没有再想下去。拿着面包才走出门,胳膊上就被人轻轻扯了一把,转脸一看,却是一张苍白干枯的异国脸庞,正对着自己谄媚地笑。
  
  这是个俄国女人,看来也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蔽旧的毛皮大衣还能依稀看出旧有风采——这大概是她留有的最后一点对曾经好日子的纪念了。俄国一连闹了两次革命,多少王公贵女一夜之间被赶下殿堂,纷纷逃亡他乡。时运好的继续在异乡享受富贵,醉生梦死,追忆当年荣光权势;命歹的便彻底沦落,成了在异国人手下讨生活的孤魂野鬼。
  
  比如眼前这个中年女人。或许也曾是贵妇女爵,如今却只能寄生在国人的店铺里讨一点残羹,再伺机寻找她的顾客:不管他是俄国人、中国人、日本人,是肮脏丑陋的贩夫走卒,还是像眼前这个体面英俊的年轻人,只要还能看上她已衰败的肉体,支付她一顿饱饭,她都会这般用尽全力地兜搭——廉耻已是踩在脚下的泥了。
  
  林迁坐在车里默默看着。那店铺前挂的风灯一摇摇的,把祝载圳的影子也打得动荡不定。那女人还在依依攀扯着他手臂,他则低头盯视着那个女人,肩膀受了侵袭般绷得笔直。林迁看不见他神色,一时间有点为这个流莺担心;然而转霎却见他自怀里掏出钱夹,拈出一叠钞票丢到那女人手上。
  
  灯影一晃,把他的侧脸自暗夜里剥落出来;他站在原地,冷眼睃着那女人惊喜又慌乱地接了钱,边走边还回头向他笑;他神情间似是厌恶,又似是怜悯,像是看着自己身上长出的恶疮。
  
  他忽的转过身,两步走回车里。撕开纸袋扯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余下的便递到林迁跟前。林迁却只定定望着他,对面人的脸庞轮廓在光影斑驳中深如刀刻——竟和方才那个俄国女人如出一辙。
  
  “看出来了?”他迎着林迁的目光竟是凉然一笑,“没错,我就是那样的女人生的。”
  




10

10、第 10 章 。。。 
 
 
  在祝家,从没人敢提祝载圳的身世。当年祝大帅正房太太在时,或者还会暗地里骂这个被抱回来的儿子几句“杂种”,等到祝载圳几个兄弟相继夭折,大太太也含恨咽了气,这“杂种”便成了东宫太子,正经的祝家大少爷了。
  
  祝载圳虽是“杂种”,生下他的那个白俄女人却是纯粹的贵族血统,也是国内政变父兄被沙皇做了替罪羊,才和母亲一路沦落到奉天,到底是在“大世界”歌舞厅里做了舞小姐。祝大帅看见她时,她正裹着一袭红洋纱裙子,竭力掩着暴露在一群男人眼前的洁白胸脯,惊惶又绝望的眼神极像一头正对着猎人枪口的鹿。
  
  他其实不太喜欢外种女人,那种过于浓艳丰腴的美就像他们的牛油,粗俗腻味。但是这个十七岁的白俄女孩还是惹起了他的兴趣,甚至是怜悯,他在外租了个公寓,养起了她和她的母亲,教她只须应酬他这唯一的客人。
  
  只是她对他始终冷淡敷衍。她显是把他当做了所有剥夺和凌/辱自己的恶人的代表,怀着憎恨又惧怕的情绪,僵在床上坦开向他丰美的肉体,无奈,无助,又无动于衷。祝载圳的出生便算是她除此之外对他的全部报答——她连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也厌恶,祝载圳被抱回祝家抚养时,她甚或不愿再看一眼婴儿的脸。
  
  于是祝载圳关于生母的所有印象,便只有她临终时的模样:暗沉的房间里充斥着死亡的腐朽味道,枕上躺着根枯柴似的人形,苍白的皮肉虚脱了挂在骨头上,像是条干瘪的面口袋。许是听见有人走进来,昏散的眼睛便虚晃晃地转过来,落到他身上便蓦地一跳,跟着便决然闭上,再也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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