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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有变,我得先送你和瑾菡走。”他转过身,打开对面书桌的抽屉,从中翻找着什么。林迁又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先去北平。”他手上停住了,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们先走,我处理点事情,过两天就赶过去——你会用枪么?”
他不能和他道别。永诀的话,和别人都可以说,唯独和这个人不能。
林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了口:“你是说,我们都要离开?”
不是去长春,不是去锦州。而是离开整个的东北,再没有回来的打算。自己早就预备着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的完全背弃和叛逃。
“是,都走。”他回避着他眼睛,语气笃定道:“就等我两天,我肯定去。”
林迁只问道:“是日本人要行动了?”
他默了一霎,才答非所问道:“你和瑾菡跟于夫人一起走。也不用多收拾什么了,那边会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你还去庆云班么?”
如若能把故土家园都背弃了,又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又何必割舍不下。
至情至性,到头来也无非是个“同生共死”。他自是甘愿与他死在一起,但如果是弃家背国的苟活,天长日久,良心是笔逃不开填不满的债,可叫他怎么面对以后漫长的“同生”。
“我不走。”他面静如水地望着他,语气也十分平静,却是坚定得不容置疑,“多谢祝旅长好意了。”
他愣了一霎,便走上前,伸手想抚他的脸:“我真就是多留两天,事情一完就赶过去……”林迁脸一侧避开了:“我要留下,和祝旅长无关。”
他手僵在半空里。林迁垂下眼睛,继续道:“今天已经是九月十八日了。”
祝载圳低声道:“因此呢?”
“当初祝旅长说的,这半年,我跟着你。”
他像是全没记起来,只是声音淡漠地“哦”了一声。林迁已快说不下去了,可偏偏这出独角戏,还是要他自己撑下去:“祝旅长可还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五。”
原来已是半年。
其实他怎么会忘记。只因起初那邪欲起来得太过莫名突兀,他便给自己和他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一场假戏真做,他还以为,他也是当了真的。
或者他也是当了一点真。只是还没真到能忘了一起初的假。
既然是出假戏,随他怎么忘情,到底还是要曲终人散。自始自终,他不曾说过一句“喜欢”,不曾问过一次“以后”,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曾叫过几回。想来这半年的时间,对做戏的人,委实太长,而对动了真心的那个,又实在太短。
“对,那天是三月十五。”他点点头,略微抿紧了唇角:“多谢林先生,还多给了祝某三天时间。”
林迁沉默了片刻,才低道:“我只希望,祝旅长以后平安康泰,一切顺心如意。”
他是真心希望他平安无事,一好百好的。尽管他以后的人生,再也与他无关。
他最后望了他一眼,便转身往门外走。只是还没迈出两步,便被他一把扯住了:“林迁!你心里没我也罢,瞧不起我也罢,可你最后听我一回,离开奉天——这里马上就危险了。就当是……”他顿了顿,涩然道:“这半年我欠你的。”
这不是最好的说服理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他几乎要将真相说出来:我决定要留下与奉天共存亡,再不能管你了,因此只能送你走。可此情境下,这真相说来反而更像是欺骗与乞怜,他实在说不出口。
更何况,他隐隐知道,他若尚对自己有一分真心,就更不肯走了。
他的手锁死在他掌中,熟悉的温度潮水般包裹上来,正如往日情热欢好时十指交扣。一应温存痴恋瞬间自掌心涌上心窝,绞成一道道纠缠的荆棘,粘连肌肤血肉,亲也入骨,痛也入骨。
“这半年……你待我,比我待你好——是我欠了你的。如果,如果……”
他把“下辈子”三个字生咽了回去。今生已然拖欠了,还谈何下辈子?说来简直是种无耻无赖的推卸了。
“祝旅长,对不住。”
他挣了挣交缠的手,祝载圳却是仍是紧握着不放:“林迁!你必须走,我必须得送你走!”
“祝旅长,莫再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他猛然惊醒,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犯着同一个错误:强人所难。强迫他跟着自己,强迫他习惯了自己,最后,又妄想着强迫他离开自己。
然而一样不过是欺人自欺。甘心情愿四个字,到底是强迫不来的。今日强把他送走,明天他仍会自己回来——这最后一次强迫的好,他不要。
他没办法。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忽然间所有的气力都销尽。他不觉松开了紧握的手,默立原地,眼看他一步步走了出去。这刻脑中一片空茫,时间流水般滑过。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已空了。
他猛地冲上阳台,只能逮见树荫下一个孤独的背影。风钻进他的袖口后襟,扑打得簌簌作响,像一支苍凉萧瑟的曲子,伴着那人一步步离开这栋曾囚禁他母亲至死的房子。
林迁走上街头。路上仍是人形熙熙,入耳皆是熟稔的乡音。那只手慢慢冷了,心里有一角空了,未几却又被眼前这一幕幕熟旧平淡的景象给填实了。
这是生他养他的故乡。他已漂泊流浪了二十年,余生再不愿离开这片土地。这里埋葬着他的父母亲人,有他活着和死了的兄弟,还有今生唯一一段炽烈又短暂的爱情。
他舍不下它们。
他茫然走着,由着自己的脚步把他送回了庆云班。这一路走来都像是白日下的幽魂,直到踏进熟悉的楼道,那游魂才算附回了体——这才是他所属于的地方。
他手按在栏杆上,空悬着的心也落了实。然而下一刻却又蓦地提了起来。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陌生沉滞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不安。
他顺着楼梯望上去。拐角处现出那个叫佐藤的日本人的脸,一双细长眼盯着他,微微笑着:“林老板,久侯了。”
49
49、第 49 章 。。。
已是夜里九点多了,胡宪贞才独自走进了公寓楼。走廊里也没开灯,街灯的光线从楼梯口折进来,在地上影绰绰地勾出他的影子,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无声息。才转过走廊,就一眼瞥见地上落了个细长的影子。他心里一动,急忙伸手便拔出腰后的枪,可待那人闻声转过脸,却又轻轻笑了:“你怎么来了?”
瑾菡一见他那架势,不由也笑了:“怎么你们都这样,我哥也总老疑神疑鬼的。”他笑笑没说话,收起枪走到她跟前,一边开门一边问道:“你怎么找来的——等多久了?”“等了胡将军一晚上了。”瑾菡跟他进了屋,埋怨过这一句,转而又语中含笑道:“我找大哥的副官查的。只说是大嫂问起你的住处——反正大哥现在北平,他也不好见面问大嫂去。”
他打开了灯。雪亮的光从头顶直落下来,正照在身后人的脸上,一道暗影顺着纤细鼻梁流下来,越发映得她脸庞清削单薄。若照老眼光的看法,大抵要叹一句“薄命相”,可此时和她面对面站着,眼见那细巧下巴微微仰着,迎合眼底那点跃动的笑意,活像个做了得意事的孩子似的,直教他心里瞬间生出股酸楚的怜惜。
他想起当日初见她的模样。她穿了件紫罗兰旗袍,周旋在那堆来贺寿的小姐太太中间,一言一笑都极是周到妥帖,眼底波光却是一潭沉水。叫他觉得像个画在瓶上的美人,标致至极,却又全无活气。
现如今她到底从瓶上走下来,就活生生站在跟前,只对着他一人笑。他却欢喜得意不起来。瑾菡看着他神色,问:“又想什么呢?”他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想你这个傻丫头,原来也有这么‘聪明’的时候。”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分外重,显是戏嘲她又做了傻事。瑾菡脸上一红,竟神使鬼差道:“犯傻也是因为你。”原本是回嘴,一出口才发觉更似是情话了,登时连手心都烫了起来,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胡宪贞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闪动的眼睫,心底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