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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也纷纷举杯敬酒,说些赞许恭维的话。轮到傅斟,这小子举起杯,先似笑非笑的看了君先生一眼,转而对崔月楼恭敬有加的说道:“崔老板色艺双绝,唱作俱佳,想必一定是知音满天下了。”
君先生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来,淡淡的接话道:“说到唱作俱佳,今日你们只看到武功架子,真正的好活还没使上呢。依月楼本意今天一场是想唱拾玉镯的。我跟他说这头一天来的多是凑热闹的,一定要造出声势来,先选个场面大的博彩头。今日一个开门红,扬了威,好戏还在后头呢。”
刘善德紧跟着称誉道:“崔老板今日一亮相,已然使人惊艳了。原来还是未曾用力道的。今后在上海滩,定是前途无量。”
傅斟打量着刘善德,轻轻摇头说:“刘大哥,没想到这船运之道你比我精通。”众人不解,傅斟故意叹口气,接着说道:“凭你这套见风使舵的本事,若来搞船运,也定是前途无量的!”
刘善德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不过他这号摸爬滚打修炼成精的人物,一点揶揄挖苦算不得什么。只打着哈哈就过去了。有君先生在座,他也乐得做出个宽厚大度的样子来。
这时伙计领着唱评弹词的女先生进来。那位姑娘先向主位上的君先生深施一礼。询问众人想点哪一出。众人不敢答言。只看君先生意思。君先生吩咐说随意行事,挑拿手的唱。于是操着琵琶铮铮咚咚唱起道:“伶俐聪明寇宫人,她奉主命且向御园行。手捧妆盒心忐忑,一步一思一沉吟……”。
菜色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众人开始稀稀拉拉谈起闲话来。扯来扯去,竟扯到老金的事情上。有些还不知老金已经去世,乍一听到,惊呼世事难料。有些隐约听说是因为码头被抢,与人争斗而受伤致死的,感叹老金兢兢业业,竟不得善终。
大家都知道老金是刘善德的师父,从他还是个半大小子开始,领他进门,一手将他带起来的,于是纷纷询问各中详情及老金的丧葬事宜。刘善德很不以为然。直言老金是自不量力。越老越古板守旧,什么都看不惯。觉得别人行事都是歪门邪道,一辈子墨守成规一事无成,到死也是窝窝囊囊。
傅斟任着众人议论,并不参言。不想听到刘善德这样的言词,脸色突然一变。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刚巧亭子外面有一行个人路过,与唱评弹的女先生似是熟识的。两下相望,那姑娘手里执掌着琵琶,眼神一挑,娇笑顿首。谁知笑容还未褪去,傅斟的一记酒杯已然掷了过去,擦着脸旁半寸的地方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酒水撒了一头一脸。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琵琶咚一声掉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傅斟指着她呵斥道:“下贱东西,卖什么都要守规矩,最好牢牢记住是谁赏你饭吃。别人家给个好脸色,就尾巴翘上天去,忘了本分。”
刘善德再忍不下了,腾的站起来,一拍桌案大声质问道:“傅庭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此情形,桌上众人神色各异。安哥连忙站起来护住傅斟,道:“不过责骂个小玩意,哪里就冒犯了你?”
亭外守着的阿三阿权听见动静冲进来站在我们身后,阿权一边往里面跑一边撸起袖子拉开架势,嘴里骂骂咧咧不干净。刘善德与其他各人的手下也纷纷跑了进来。一时间剑拔弩张。
此时君先生兀自拿起酒杯满上,凑到鼻子下面轻闻了一闻,复又放回桌上。看着这一团乱的局面,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摇头叹了口气。淡淡说了声:“喝酒吧”。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少顷各自归位。傅斟咬着嘴唇扬了扬眉毛,忽然对着刘善德挑衅似的调皮一笑,然后安分坐定。刘善德也只得强压下怒火,缓缓坐下,眼睛狠狠瞪着傅斟。
至始至终安静坐着的只有我和崔月楼。透过纷纷扰扰的人影偷偷观察他,他只略微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还不忘用手帕轻拭嘴角。这边两派拍案而起,他只抱袖观战,怡然自得。想来走南闯北,见惯大场面的。
直到君先生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众人立时收声禁言。崔月楼深深向君先生望了一眼,目光里掺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见我看他,也对我微微颔首,幽雅一笑。
一桌酒宴,最终在尴尬而紧张的气氛下终了。众人谢了君先生的东道,鱼贯而出。
傅斟与刘善德冤家路窄,俩人正好同时走向门口。门口虽不算逼仄,却无法两人并排走出,势必需要一人先退让。两人电光火石的对望了一眼,傅斟先自后撤了半步,微微弯下腰,嬉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刘善德并不领他的好意,甩手大步离去。
傅斟望着刘善德怒气冲冲的背影,挑挑眉毛轻声说:“刘善德啊刘善德,你既然急着赶路,我自然不吝送你一程。”
10
10、第10章 死者 。。。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满世界的不太平。六七月间西北闹起了霍乱。君先生以同生会的名义捐了一批药品和衣物,而后由自己持股的报纸大肆宣扬了一番。傅斟这边,元亨公司也接手了政府几笔大单的水运业务。两下里一个得名一个得利,各自神采奕奕悠然自得。
无论灾祸征战,发国难财的都大有人在。不过想于此分一杯羹,也要身家过硬手眼通天才够资格。比方龙二一家,掌控着上海乃至全国的经济命脉,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总是先知先觉。从中济私谋利,不在话下。如我等小生意人,有龙家这棵大树依附,当然也蒙荫不少。
有人顺风顺水,自然有人不慎落水。淞沪警备司令家的李公子,与人合伙走私药品,还没出上海,就被缉私队逮了个正着,不但银货两空,人也带去关了。还是他老子四处张罗,才勉强捞出来。只怪他先前做了几趟并无差池,便自以为探得了水深水浅,可游走自如了。谁知这一遭阴沟里翻了船。他老爹虽说是顶着个司令的头衔,却生不逢时,“一?二八”事变之后,根据《淞沪停战协定》的规定,中国军队不能在上海市区及周围驻防,李司令所辖只有上海警察总队和江苏保安部队,统共三个团不到的兵力,是个明晃晃的光杆司令。政府和洋人都不买他的帐。
李公子载了大跟头,在家里怒火中烧了两天,终于醒过味来,宣称要追查是谁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好巧不巧的,他的货是由元亨承运的。元亨本应由自己的码头装船,谁知因近日元亨码头上打算铺设铁轨,供桥式卸煤机行驶,正做前期准备,故这批货临时调由顺泰码头装载。就在货到了顺泰准备上船的当口,缉私队杀到,不费吃灰之力,准确的找到了这批货。
他与元亨并非第一次合作。他的搭档谢双临与我和傅斟都是老相识。谢家兄妹三人甚是有趣,大哥谢双成,一事无成,只知道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每月三十天,有二十九天是醉着的,余下一天是半醉半醒。二哥谢双临,钻营百计投机倒把,谈起话来三句不离生财之道。小妹谢双仪每日举着小旗上街游行,高喊口号忧国忧民。一个不择手段的赚钱,一个花样百出的花钱,剩下一个堂而皇之的批判那赚钱和花钱两人,三人各自为战,谢家整日倒也热闹非常。
有着谢双临这一层关系,他们对傅斟还是很信任的。而从中作梗的矛头所指,自然非刘善德莫属了。
果然,才没有几日,刘善德就可怜兮兮的登门求助了。那天早上八点不到,君先生刚打好了趟拳,上楼洗漱更衣。这当口,楼下一阵话语嘈杂。
我问小秋是什么人,小秋一脸嫌弃的嘟囔着说:“是刘善德,来找君先生,样子老龌龊的。”我正猜度着,刘善德就从楼梯口咚咚的跑上来。一见之下,唬了我一跳。险些认不出他。他头上包裹着纱布,半头的血污。一条胳膊软软的挂在头颈上,随着走路的姿势古怪的摆动。
见君先生步出了房门,刘善德立刻迎上去,苦着脸叫道:“请君先生定要帮我。”君先生轻轻抬食指竖在嘴前方,示意他收声。然后率先下楼,边走边手势提醒他放轻脚步。
我跟着也下了楼,吩咐小秋备好热茶,我帮忙送过去。因君先生和傅斟都没有妻室,一应女主人该操持的事务只由我代劳。
刘善德不等君先生坐定,急急凑上来,恨不得一把拉扯住君先生,辩白道:“那姓李的兔崽子放了话了,说要与我来个了断,我已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