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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杰坐到柳晨曦身边,替他夹菜。周围是没有围墙的院子,充斥着喜宴的喧哗。
看着陈琦与二娣一桌桌敬酒,柳彦杰想到了柳晨曦和陈衍仪。“哪怕以后你和陈衍仪结婚,我也不准你搬出我们的家!”
“我没说要和她结婚。”
“爸最近总提你与陈衍仪的事,”柳彦杰伏在他耳边说,“作为你的弟弟,爸觉得我也有责任关心你的婚事。”
“所以昨晚你就那样?”柳晨曦朝他看了一眼。
“我不希望你和女人结婚,但我没有立场同爸说这样的话。如果哪天你真的和陈衍仪成了亲,”柳彦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别让我看到你与她亲热。我不可能像我嘴上说得那么大度。”
柳晨曦偷偷地笑了,他端起酒杯拉着柳彦杰去向新人道喜。
上海的夏日过得令人烦躁。租界的警察逐渐被沪西方面收买。应了白三爷初夏时的话,日本人在秋天前收获了公共租界的警察权。挟持、枪杀就像四处藏匿的跳蚤,让人防不甚防。直至深秋,这场恐怖浪潮仍没有停息的迹象。10月11日,上海市长傅筱庵在睡梦中被切肉刀砍死在床上一案被大篇幅的登在申报后,租界内又掀起一片哗然。
这场血腥的喧哗同样震惊了柳彦杰的父亲。柳彦杰从无锡回上海后,就着手去往香港的准备。但他的做法却没有得到柳桥涵的认同,柳桥涵不愿离开上海。柳彦杰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对上海的感情是种执着。而执着又是个根深蒂固不易更变的东西。令柳彦杰庆幸的是,租界内接二连三、越演越烈的杀戮,终于动摇了老人的心。柳桥涵在昨日带着朱丽以及常年在柳家帮佣的吴妈与其他一些老佣人离开上海,随行的还有一名叫做张亚辉的医生。
临行前,柳桥涵不放心地嘱咐着两个儿子。生意上的事他叮咛柳彦杰,他信任这个儿子,才会将锦绛堂交给他。对柳晨曦,他更关心他与陈衍仪。柳彦杰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还没有孙子。这辈子,父亲有两位美丽贤惠的妻子、有钱有家业、有儿子,他已经是个成功的男人。唯一遗憾的是,还缺少一个孙子。柳彦杰有场失败的婚姻。在这方面,父亲对他是失望的,他把希望放在了柳晨曦的身上。
柳彦杰占有了柳晨曦,带走了父亲的希望,同时选择永远隐瞒父亲,上帝是不会原谅他的。但是,他不相信上帝。上帝既然不能惩罚那些日本人,更不能惩罚他。
朱丽对于要去香港显得有些兴奋。香港是另一个繁华的上海。在香港,她一样能拥有时新的衣服、看外国电影、找有钱人家的太太打麻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柳桥涵,还有安定。朱丽只对柳彦杰不能同去感到失望与担忧。她不在乎生意的事,她在乎柳彦杰。“如果上海打仗了,就到香港来。你们这些男人眼睛里别只有生意、钱、女人。打仗的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性命是实的。”朱丽对柳彦杰说。柳彦杰笑着答应了她。母亲是爱自己的,她是世界上唯一能一辈子爱自己的女人。
踏上甲板前,吴妈仍在不停抹着眼泪。柳晨曦为她买了一条枣红的新披肩。秋日的江上有点凉意,他替吴妈将新披肩搭在身上。灰蒙蒙的船板上,只有这条披肩是明亮又温情绵绵的。柳晨曦说,会给他们写信。
船起航了,白浪滚滚,海天一色。父母阔别黄浦江后,柳彦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有机会再回到上海。
10月的上海,形势严峻。时逢“双十节”辛亥革命纪念日,是挂亲汪的旗还是挂亲重庆的旗成了敏感问题。租界当局怕事情闹得难以控制,在租界里做了相当严密的防范。夜里实行宵禁,白天设置路障与哨口,一切车辆与行人都要服从检查。(上海歹土)
柳彦杰的车刚从公共租界的哨口处通过,驶往南京路。今天是柳晨曦的生日,柳彦杰想去永安买件礼物。男人的礼物不好买。像白三爷那样有喜好的,东西反而好准备。柳晨曦似乎从来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柳彦杰考虑送他一块Longines怀表,柳晨曦应该还是会喜欢的。
驶进蓝维蔼路,人多起来,车就像开不动似的,时走时停。与柳彦杰并行的一辆电车,车身上是大幅的汪精卫头像。柳彦杰想到前日被请到南市去听演说。那天到了许多租界机构的代表,甚至还有几十名学生。会场内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警察,都是佩着枪的。讲演颂扬的是汪的政权,席间还有青年向他发了反蒋介石的宣传册。电线杆上到处贴着反共标语。警察局门口还挂着“和平反共建国”的横幅。柳彦杰对演讲是反感的。这些台面上的人,永远是嘴上一套,做得又是另一套。国人在中华土地上斗来斗去,日本人在这里还是日本人。
汪系如今在上海是占了绝对的优势,有日本人在庇护,才做得那么大。柳彦杰又想到柳晨曦,他回上海也快一年了。柳彦杰猜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消极。如果是一年前,看见这样的情景,他怕是要当街就撕标语发传单的。柳彦杰看到中百公司后,零星地贴了几张反日标语。有五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女学生正在小心地分发反汪的小册子。这是上海滩上极少敢公然反日的爱国青年。一位穿着欧式连衣裙披着羊毛披风的漂亮小姐从中百公司前走过,她对那五位女学生轻轻地挥了手。她们很快就散去了。柳彦杰觉得她的侧脸有些像陈衍仪。
“最近,大少爷与陈家小姐处得怎样?”柳彦杰问。
“昨天大少爷和陈小姐看了电影,”陈琦说,“叫乱世……”
“乱世佳人。”
“不是,我记得不叫这个,”陈琦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是乱世风云。二娣看过,是部讲上海的电影。挺悲的,最后,里面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柳彦杰倒没想到他们会看这样的片子。他以为柳晨曦一定会陪陈衍仪看郝思嘉与白瑞德。上海小姐都喜欢看西洋电影。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和之前一样,吃了午饭就回家了。”
“回来做了些什么?”
“听美娟说,下午大少爷去看了小人。”
柳彦杰点头。他又说了些杂事,接着问:“二娣好吗?”
“好,”陈琦腼腆地笑着,“她昨天对我说,我可能就要做爸爸了。”
柳彦杰楞了一下。想到一个比自己年轻五岁的男人,已经快要有小人了。不知什么原因,柳彦杰心里突然不是很舒服。就好像本该是他先做好的事情,他没做,被人赶先了,然后心里越来越后怕似的。柳晨曦最近总是在他耳边说,“你要和别人一样,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不然,等你老了,会后悔的。”原先柳彦杰以为他是想得太多,不信任自己。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那样。他和柳晨曦是不可能有孩子的。现在年轻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到老了可能反而变成一个肉疙瘩。当身边的人都子孙满堂的时候,那时自己的心境不同了,他会想什么,是不是该后悔了?柳彦杰此刻有些能体会到柳晨曦说的话。柳晨曦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他突然有点明白柳晨曦为何那么执意要认林若梅的小人。
一路上,陈琦和老胡乐呵呵地说着话。柳彦杰适应不了那两人的喜悦。他嘱咐陈琦,让二娣呆在租界的家里哪儿也别去。柳彦杰将脸转向窗外,想着小人的事。柳彦杰不信柳家的下人们没在那条帘子后议论过林若梅与那小人,他们只是还没那个胆在他面前说。现在外面大米紧张,许多过去用娘姨的人家都把姨娘辞了。家里少个人吃饭,饭就能多吃几天。如果他将小人带回柳家,那些下人同样不敢多嘴。他们只是做的事简单,脑子并不简单。就算不为东家想,也会为自己想。
“老胡,把车开到国富门路去。”柳彦杰突然说。
老胡对柳彦杰忽然要去国富门路感到诧异。“二少爷,永安公司就在前头了,”他问,“不去了吗?”
“不去了。”
老胡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车在快到美娟家的时候,柳彦杰塞了不少钱在陈琦手里,对他说:“等会儿你去把小人抱下来,这些钱给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