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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两秒,江扬听见父亲说:“做我大儿子可以么,江扬?”几十年带兵的经历让这个句子在胸腔里产生了很大的震动,江扬的手掌抚着的地方,甚至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这是一个父亲最无奈最软弱的请求,压抑着哽咽,试探性地,几乎不报任何希望。
江扬放开了父亲,胃痛有所缓解,他垂手站着。
“这不是一个‘保护苏朝宇’的交换。”江元帅的慌张有那么一瞬写在脸上,他觉出了自己的失态,飞速补充,“我真心希望……一天就够……你能做我的大儿子。”
“我想打个电话,”江扬抬头微笑,他不想错过这个可以跟父亲索要更多对苏朝宇有利的要求的机会,也想试着变成一个大儿子感受一下,于是他说,“我让秘书延期我的机票。”
江元帅缓缓露出一丝浅笑,但江扬知道,那是真心实意的幸福,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感激。江元帅看看手表:“22点31分47秒。一直到明天这个时候,你是我的儿子。”
江扬温和一笑,待要说什么,父亲已经转过身去,大步离开,沙沙的水声中,江扬清楚地听到父亲喃喃地说:“……谢谢,儿子……”
江扬的胃痛了一夜。他在自己房间里辗转反侧,最后终于忍不住坐起来自己去找热白开。几个轮值的勤务兵站在走廊里轻声说笑,看见大少爷出来,都慌得扔下了手里赛马的排行表。
“替我倒杯热水来。再找一只暖水袋。”江扬皱眉吩咐,却不是一个少爷看见勤务兵的快乐而愤愤,他只是胃痛。
“把水壶拎上来,给元帅换上。”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勤务兵急促吩咐刚刚抛开的小兵。
“元……”江扬刚开口就想起了关于儿子的约定,觉得自己即使是在外人面前也应该做到才算厚道──毕竟这里牵扯苏朝宇──他换了个称谓:“父亲没睡?”
“是,元帅在忙急务,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江扬深吸气,决定进去看看。临走,他瞥了一眼那张赛马的表格说:“押‘世纪顶点’吧,内部消息。”
仅仅是一份关于基地代理指挥官的行政认定书而已,江元帅改得专注而细致。江扬刚刚被狠狠呵斥了,理由是“这么晚不睡,带着你那个破烂的胃跑来跑去做什么”,他被勒令抱着羽绒的抱枕坐在靠背椅上看研磨机磨咖啡豆,一粒粒比自己眸子颜色深些的果实颗粒变成了香浓的咖啡,江扬听着那机械的声音,几乎快要睡着。
“困了就去睡,我这就好了。”江元帅敲敲桌子,江扬惊醒,揉揉眼睛便端着咖啡过来,恭敬地摆在父亲桌上。“当儿子的意思不是要你陪着我熬夜,去睡吧。”
江扬抱歉地笑了笑,狠狠地把那句“是”咽回肚子里:“我坐一会儿吧,睡不着。”
“我不知道你的胃病这么严重。”江元帅没抬头,他怕给儿子看见自己的忧伤──儿子只有25岁,却有一个52岁的胃。“常常疼?”
“也不是。”江扬刚喝了热水,又吃了父亲找出来的胃药,觉得舒适很多,“偶尔。呃……很少……”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江元帅,却恰巧被对方带有质疑意味的眸子抓个正着,因而匆忙改口:“唔,不注意的时候就会疼。”
半个小时以后,江元帅伸了个懒腰,工作结束了。江扬为父亲铺好了被子,握住门把手说:“晚安,爸爸。”
“虽然我不想以言情小说里那种‘万一你疼醒了怎么办’的理由来挽留,但是……”江元帅狡黠地笑了笑,“2点多了,你回去折腾着睡不着,倒不如睡在我这里,好不好?”
江扬抗拒地退了半步,却不小心抵了门锁一下,高级的锁弹响一声。“同意了?真爽快哪……”江元帅钻进被子里。
江扬看了一眼那宽阔的大床,苦笑着绕到另一侧躺下。
“你睡了帝国首相的位置……”江元帅背向儿子开了个玩笑,然后就没了声音。江扬警惕地看着父亲,有那么一瞬间,他特别后悔答应了做一天儿子的要求,这也许会让他面对一个父爱泛滥到难以接受的对手──他承认,如果父亲敢转过身子来搂住他的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跳起来逃回苏朝宇的被子里去──弥补,也不能这么大密度、高强度。
可是父亲始终保持右侧的睡眠姿势,后来甚至打了两个畅然的鼻鼾。江扬在黑夜里渐渐放松了警惕,抵不住疼痛以后深刻的疲惫,沈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江扬是被戳醒的。江元帅已经洗漱好了,让没有被惊醒的江扬觉得相当诧异。“儿子,起来吃早饭。”江元帅毫不客气地掀掉了帝国中将的被子,使得江扬几乎是在一秒锺里坐了起来,用枕头紧紧护住了自己开了一颗扣子的睡衣。“早,爸爸……”琥珀色眼眸的帝国中将被丢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他觉得自己是一直在做梦。
江立有事出门、江夫人带着宝贝女儿出访邻国,早餐桌上只有江家父子俩。儿子煎了个丑陋的太阳蛋放在爸爸的盘子里,后者则带着挑剔的眼光尝了一口,然后诚恳地说:“我们还是让厨子动手吧。”
上午,江扬在父亲的陪同下去江家的私人医生那里,零零碎碎的中药和应急的西药一大包,各种吃法和剂量写了满满两张A4纸。江大元帅拎着药包,穿着最普通的外罩和西裤,跟裹着海蓝色长围巾的儿子并肩走在首都中心边缘安谧的小街道上。司机不在,豪华车不在,警卫员不在,父亲和儿子,都在。
路过一家宠物商店,江扬进去给收养的黄狸买挂牌和项圈,结帐的时候,他拎出一件并非自己选择的、很小号的衣服告诉收银员说弄错了。“我买的。”江元帅停止了对一袋狗咬胶的研究,笑着解释:“我听小铭说,苏朝宇的弟弟有只猴子?”
江扬一愣。
“我喜欢有智慧的动物,替我问贝蒂好,有机会的话,我想看看。”
江扬半信半疑地把那件很快就会让贝蒂欣喜若狂的、带花边的小开衫塞进购物袋里。
这个帝国元帅一定是疯了……他这么想着,跟着父亲出门,仅仅是做一天儿子,何必如此激动──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愣。父亲平稳地迈步走在自己身边,一脸幸福,一身满足,仿佛那些金光灿灿的徽章都暗然失色,此刻,身边的儿子才是全世界;也仿佛儿子转眼就会不见了,因此格外抓紧这些可以相处的时间,用军人的高效率来利用每一分秒一样;更像是这些分秒给了他惊喜,用孩童探究的目光观察,毫无保留地变成一个容易满足、容易妥协、容易感动、容易沮丧的人。
“爸爸?”江扬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嗯?”江元帅随意地应答。
“哦……没怎么。”江扬找不出下一句话来接茬,只能搪塞。但是他忽然觉得很踏实,很安全,因为一句顺其自然的、肯定的回答。
他们在一家很有特色的私家菜馆吃了午饭,父子俩都说服自己抛弃了公文腔调,用诚实调侃着这些年的生活,然后惊讶地发现彼此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严肃和无趣。饭菜很美味,饭后的甜点和茶都极好,重要的是,这个下午是江扬25年生命里第一个跟父亲共度的下午,而同样的,对于帝国元帅而言,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能跟儿子说得不只是枯燥乏味的军政事务,原来他们也可以像别的父子一样,肆意聊天。
他们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里,偌大的府邸内一个勤务兵都没有,江元帅换了得体的家居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江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故作镇静地用银勺挖江铭的芒果布丁吃。江元帅忍着笑走下来,径直去厨房,江扬忙跟上去,却被关在门外:“你?打仗也许不错,却不能成功杀死一条鱼。餐厅等着去,别吃凉的了,回头又要胃疼!”
江扬只好把吃了一半的布丁塞回冰箱里,焦虑地坐在餐厅里,只差拿个灭火器防身。江元帅做了简单的四菜一汤,三文鱼色拉,西湖醋鱼,清炒小棠菜,罐焖牛肉和草菇炖鸡,主食是姜汁海鲜炒饭,他们家向来是中西结合,江扬一样一样地尝了一遍,那个被数万将士神一样的崇拜着憧憬着的元帅就坐在对面,品着开胃酒看着,笑道:“比苏朝宇做的如何?”
江扬愣了一下,垂下眼睛,想了想才说:“其实朝宇在军队呆了那么多年,并不怎么会做饭,做来做去就是那三五道菜而已,不过,总是让我吃的很舒服。”
江元帅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笑说:“我也只会十来道菜,年轻的时候跟老御厨学的,多年不做,恐怕是退步了不少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