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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恢复成那个安静、总是带着无奈、淡淡而又倦意的笑容的罗迪。
陈凌有些着急,刚才她一直不敢做声。现在见我们停住交谈,便要上前跟他说话,我
拉住了她。
“罗迪,”我叫了声他。过了一会儿,我迟疑地说出:“大卫根本就不认识你吧?你
们不是朋友,他根本就不认识你,对吧?”
罗迪一下子转过身,他好一会才露出有些嘲讽的笑容,说:“哦,是吗?”
陈凌在旁边忍不住好奇的问:“为什么?”
说实在的,我从未象现在这样感谢过陈凌。虽然陈凌平常总是说一些胡搅蛮缠的话,
然而刚才她的问话再及时不过,让我能够自然地把话接下去。
我说:“陈凌,你觉得,对于一个朋友,你需要偷拍吗?”
需要画一个朋友的画像,就算关系不是很熟,打个招呼,让他维持某个姿势不动就可
以了。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突然被
自己的朋友偷偷拍照,当发觉的时候,更平常的反应应该是惊讶,然后是好笑,而不
是愤怒吧。偷拍这种行为,比起用在朋友的身上,倒不如说……
“用在暗恋的对象身上更合适呢。”陈凌顺口接过话。
像暗恋一个不可接近的人,所以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偷偷拍下那个人的照片。
罗迪的脸变得有些吓人的苍白,苍白到陈凌有些不忍心起来,她又不由为罗迪辩解:
“就算开始也许是偷拍,然后被发觉啦。然而说不定这样两个人这样熟悉起来,反而
成为好朋友呢,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呀。”
我没有回答。
虽然这是有可能,甚至是自然的事情。然而对象是大卫的话,我不相信那种可能。
在最开始看见大卫的画像时我就觉得,画像上的人脸部轮廓深刻,光和影有着非常明
确的分界,不会在脸上有暧昧的模糊。他嘴唇比较薄,而且抿的时候,几乎成一条线
般,非常决绝。
这样的面容,几乎每个部分都充满了年轻、尖锐与激烈的意味,不会允许以及原谅他
所认为受到的侮辱。
他不像是一个会轻易原谅别人的人。
如果罗迪偷拍他,并且被他发现了。他接下来绝不会笑嘻嘻地当作没事。
也不会有进一步成为朋友的可能。
我抬起眼看罗迪,他还是没做声,只是手有些抖。
似乎大部分人激动的时候,手都会有些抖动。我想。
罗迪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着我。似乎想笑一笑,但他嘴角不听使唤,所以露出的表
情让大家都沉默下来。
“没错。”他安静地说:“他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我。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他的朋友。
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然后他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有些尴尬地说:“呃,我是想知道,既然你们不熟,你怎么知道……你说他大哥叫
林毅寻?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罗迪没有生气,他完全恢复了平静,放弃了辩护,反驳等一切挣扎的行为。他开始打
算自暴自弃地坦白。之前我所看见的,急乱的,发怒的,慌张的罗迪都消失了,或者
说,躲藏起来。他又是最开始那个罗迪。
“你知道我偷拍他,”罗迪淡淡地笑道:“那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既然会偷拍,自然
也会偷偷地去打探。那些事情,是我打听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打听他大哥?”我忍不住问。
罗迪顿了顿,然后笑了起来。不是平常那种总是自嘲的,微微的笑容。而是像普通人
那样,露出一个普通的笑容。
“我看见一个男人老是来找他,我开始不知道那是他大哥。”他低下头,轻声说:“
我,我有些妒忌。”
我沉默不语。事实上,我开始有些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再继续问下去,那些腐朽的东
西会被从墓中拉出。它们身上盖着的衣衫已经成为褴褛的布片。
我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你看见一个男人老是找他?你怎么看见的?”
这话问的太直接了,我已经做好他真正的愤怒,然后翻脸的准备。然而他没有发作,
甚至没有激动。完完全全地放弃掩盖。
“你猜的到的。”他笑了笑:“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经常看见他,那是因为
,”他淡淡地说:“我住在他对面。我搬到了他的对面。”
因此,他躲在窗帘后,偷偷地看着对面楼房那一个房间里的动静,在暗处偷窥着大卫
的一切行为。
怀着不可告人的痛楚与自虐的愉悦。
“他和大哥关系怎样?”说实在的,我已经不太忍心继续问下去了,所以顺口把话题
转移方向。而且我心中自始至终有一个声音在问我,我有什么资格问他。我以什么身
份问他?
若是罗迪这么反问,我会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然而罗迪没有这么问。
不知是他没想到,还是灰心丧气,所以放弃了一切反击的打算。他只是努力回想中。
“他和他大哥?”罗迪陷入回忆之中:“开始关系挺好的,后来不知有什么事情,他
们经常发生口角,有几次说着说着还打了起来。”
“他们两兄弟打了起来?”我惊讶地问。
罗迪没有听到,他似乎沉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那段时间大卫应该比较烦躁,我有
时候看见他在饭馆,连等菜的时候也不停地抽烟,一直到服务生叫他不要再抽,影响
其他客人。回房间也抽,有时候半夜起来,开灯之后就站在窗边抽烟。”
啊是,罗迪曾经说过,大卫烟抽的很凶。
罗迪轻声说:“开始还以为他察觉到我了,后来发现他只是起来抽烟而已……有一次
似乎是没有烟了,又是半夜,他站了半天,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丢下去,然后就爬
到阳台上,坐在栏杆上吹风。那时我看的很悬,担心他会不小心掉下去。”
我心中一动,大卫他有曾经爬到阳台的栏杆上的过去。
看来大卫和他大哥的关系在他临死前很糟糕。
大约还是他大哥的缘故吧。我抬起眼,看见罗迪正在看我,他接触到我眼神,有些讽
刺地笑了笑,说:“还有需要我回答的吗?”
我尴尬地说:“没有了没有了,谢谢你。”
罗迪淡淡地笑了,说:“不客气。”然后转过身,准备收拾画具。
我见他收拾东西的背影,顺口问:“罗迪,那大卫死的时候,你有看见吗?”
罗迪缓缓地转过身,说:“没,当时我没在房间。”
我“哦”了一声,准备离去。
走到门边,我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问道:“你曾经说,大卫跟你说‘你自己也抽烟,
没资格说我。’他真的抽烟很凶吗?”
罗迪平静地说:“真的。”他看着我,说:“只是他说话的对象不是我,是当时在饭
馆和他一起吃饭,劝他戒烟的那个人。”
我问:“他大哥?”
他摇了摇头:“不是,是另外一个人。”
我心中一动,说:“是不是看起来很沉稳,说话声音比较轻?”
罗迪点了点头:“嗯,是的。”
我和陈凌走出没多久,我听见罗迪在身后说:“如果……”他见我回头看他,有些赫
然地笑了笑,然后轻声说:“如果我没有承认,那张照片是偷拍他的。你是不是就不
会想这么多,也许就不会把它当回事,事情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从当时我看到那张画像的时候,我就觉得,
那张照片作为朋友来说,太不自然了。所以见到你之后没多久,我去问了房东,住在
我之前的那位房客,是不是有一位像你这样样貌特征的朋友。”
我一边看着罗迪的脸色,一边自我厌恶,我想我本来可以不说这些的,然而我不得不
继续回答:“他说他从来就不知道你这个人。”
“所以……”我踌躇着想着下面要说的结束语。
“明白了。”罗迪打断我的话,低声说。
4
在回去的路上,陈凌好几次想问我什么,但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大概是觉得全无头绪,并且在看到我脸色后,又觉得还是暂时先不要问比较好。
我挺感谢她的体贴。
回到了我住的地方,也就是大卫之前住的地方,我抬头看了看对面楼房,那之前曾经
是罗迪租下的房间,现在不知道是谁住在那儿。
吴志磊一早在房间里等我们,看见我们回来,有些惊奇的“咦”了一声,说:“怎么
回事?一个个耷拉着眉,就算没要到画,也犯不着这样呀。”
我走进房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做什么龌龊的动作吧。”
吴志磊说:“怎么没有,我对着镜子跳钢管舞来着。”
我说:“那你小心了,说不定对面有人偷窥呢。”
吴志磊跳起来,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陈凌忍耐不住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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