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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去,江宁从车上下来,对司机摆了下手,汽车静静驶离。
跟江宁面对面站在路边,落叶满地,秋意萧瑟。
他们已经相识二十年,十年相知,两年相爱,八年分别。
人体器官彻底的新陈代谢周期是七年,每一个细胞,都会死亡又重新分裂过至少一次,七年,足够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眼前的人,是故人,也是陌生人。
江宁点着一根烟递,陪着他一直沿着路走,路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离的这么近,纵然额头依然光洁,纵然眼角没有细纹,但江宁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男孩。
他也不是。
他们在岁月里,都老去了。
第 102 章
(一零二)
这晚上月亮很明亮,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从一个路灯走向另外一个路灯,影子拉长,缩短,重叠,再分开。
丛奕忽然想起一句歌词:回头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现在都一样。
突然,意外,但无惊也无喜,这大概就是他对马江宁现在,全部的感情。
他曾经那么爱过他,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但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他早不是当年的他。
他并没有恨过马江宁,当年只有伤心,并没有怨恨,当年尚且没有,何况如今。
他们曾经一起走过青春,只是,现在,他们是彼此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再没有可能一起蹉跎深情到天涯。
静静的走了很长一段路,可以伸手拦出租车,可他想再走走。
能听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过了很久,江宁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丛奕停下脚步,转身沉默的看着他。
“你这些年好吗?”江宁开口。
“还好”,丛奕回答。
“你呢?”隔了一会,他问。
“也还好。”
丛奕淡淡笑下,“事业很成功,你能力一直很强,恭喜。”
或者是因为喝了酒,江宁的神色有分恍忽,他的目光停在丛奕脸上,“我后来,去旧金山看过你一次”,他再次开口。
丛奕有刹那意外,但转瞬就恢复了自然:“是吗?什么时候?”
“六年前,我离婚之后,去旧金山找过你一次,不过,后来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六年前,那是最后,他守候陪伴Wilson的岁月,逝者已矣,往事历历。
江宁的表情也没有太大波动,像是在诉说的,是一个早已不会牵动心怀的故事。
丛奕垂下目光,是的,过去太久了,几千个日子,以为永远不会忘怀的,就在日复一日的日升日落里,渐渐,遗忘。
爱过的,痛过的,美好的,心碎的,最后,全都不见了痕迹。
太长久的静默,丛奕再抬起头时,“要帮你叫部出租车吗?”
“想去看看你付过款那套房子吗?共有人上有你的名字。”江宁同一时间开口。
丛奕凝视着江宁的眼睛,“这笔投资我赚钱了吗?”
“应该赚钱了,要折现吗?”
那时候,在小房间里埋头翻译,一页页枯燥的稿子,一碗碗自已煮的差点咸的他质壁分离的挂面,炎热的盛夏,飘雪的冬夜,那是属于过他的,一去不复返青春。
不是为了缅怀他和江宁的过往,他是对曾经那么年轻的自已念旧。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江宁抻手拦住出租车,“二房东总要去看看,要不然,我不好定价。”
丛奕笑笑,坐在出租车前面,司机问地址时,他发现自已还记得。
这个小区,他只在样板间的时候来过那一次,当时尘土飞扬的工地早就是一个交付多年的小区,一栋栋高楼,一层开了超市,按摩,美发,棋牌社,曾经见过的中心花园林木扶苏,他们一直向里走,
所有的一切,都陌生。
无人的走廊,最后,江宁掏出钥匙打开一个门。
第 103 章
(一零三)
按亮门灯,房子里东西不算多,但也不空旷,这本来就不是豪宅,所以家具选的是朴素舒适的风格,靠门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景观鱼缸,做了入门隔断,荧光灯亮着,金鱼摆动着优美飘扬的尾巴游来游去,丛奕不认为以江宁现在的成功还会住在一个七十平的房子里,但这看起来并不像没有人居住。
换了拖鞋,江宁回头问他,“参观一下?”
丛奕点点头,客厅的布置一目了然,两个房间的门都开着,走到一间时,江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为什么江宁会那样看他了。
卧室墙上贴着米色素雅的壁纸,垂着咖啡色的落地帘,但房间里,只有一张样式和品质都明显过时的格格不入的单人床和小书桌。
这两样家具,不是他们原来租住的房子里的,那张床是因为他去蹭房,江宁买了放在小厅里给他睡的,那张书桌是因为他和江宁都要在家里工作,他的资料,江宁的文件摊开满满一桌子实在摆放不开,他去买回来的。
“以前那房子到期的时候,我搬到这里来了”,江宁说道。
丛奕的目光从书桌上飘过,他在那里伏案写作过很多个夜晚,只是隔了这么多年,记忆早就模糊了,他认得出这两样旧物,但已经告别了十年前的自已。
看着江宁,忽然笑了下,不合时宜的,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射雕英雄传,里面,包惜弱在王府里布置了一间陋室,把牛家村所有的旧物一样样搬来,但最后丘处机还是骂她:“水性杨花,停夫再嫁。”
他绝对没有自比女人的错位,只是忽然觉得江宁这个举动很让他唏嘘,东西是死人,人是活的,人他当年抛弃了,留住这些旧东西,有什么意义?
江宁没有再开口,丛奕也没有再问,另外一间屋子也是书房,整面墙的书架,只是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空的,但这书架吸引了他的目光,几乎近年来所有的流行款的相机都在其中,两栏是相机,另外两栏是镜头,甚至,几部莱卡,几部康泰时,哈苏,这些相机和镜头的价格应该就远高过房子总价。
“你现在喜欢摄影?”丛奕转过头问他。
“有时间的时候拍拍,水平一般。”
丛奕不置可否的笑笑,好奢侈的业余爱好,成功人士总跟常人不一样,这里要是有个小偷来盗窃,可是如入金库。
上帝在一个地方关了门,总会在墙上留很多开锁电话的,应该换个防盗门。
现在看纸质书的人太少了,这么大的书架,另外放着的是大小不一的镜框,有风景,静物,其实拍的很好,就算他现在算半个专业人士,评价也不低,构图,光线,技巧,无一欠缺,才华本质是一种学习能力,能了解,掌握,提高,江宁是个有才华的男人,他从来没否认过。
再往下,是一些从前洗印的照片,出国的时候他没带走,这些图片在后来一次电脑病毒里都丢失了,没有存档,此时再见,恍如隔世。
照片上的他,那么年轻而且神采飞扬,像框的玻璃上映着他现在的容貌,一个清晰,一个模糊,像双重对焦,轻易,就重叠了十年光阴。
只是,早已遗失了那个自已,只是,早已经回不去。
第 104 章
(一零四)
开完季度例会,总刊总编发红帖的时候,丛奕还以为他要再婚,请柬拿在手里,原来,是满月宴。
总编是潮汕人,南方沿海地方好像对子嗣看的比北方重的多,总编马上就五十了,他太太也三十八九,总算老来得子,喜获麟儿,真是照着婚宴那标准来操办的。
满月宴在周末,是大老板的喜事,自然没人敢包个红包就了事,不但杂志社大小主编悉数到齐,连很多他们合作伙伴也来道贺。
丛奕本来就是不喜欢显山露水的人,坐在公司同事间,微笑着向总编敬过酒,也不过就等着散场。
倒是他们隔壁一桌吸引了他的目光,难道因为是给孩子庆祝的?他们隔壁一桌,全是小朋友。
见丛奕看的不解,副总编笑着对他说,“你看穿红衣服那两个,是总编家老大老二,双胞胎。”
果然是样貌衣着都一样的两个小女孩,有七八岁大?长的那叫跟他们主编一影不差,圆圆的小脸,很喜庆的模样,都不用亲子鉴定,一看就知道亲生的。
那桌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都是差不多大的小孩,有的桌上还摆着系着缎带的礼物,应该是双胞台的朋友。
他的目光随意的掠过那群孩子,直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停下来。
那孩子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看着其他朋友,几乎没听到她开口。
这个小姑娘长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