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琶浴!�
行到一处戈壁,东远将车停到山脚下,“爬上这座小山,能正好看到对面山头的日落,很美。”
肖昀说,那我们比赛爬山吧。
所谓看山跑死马。这座小山看起去矮,其实又高又陡峭。肖昀一边爬一边反省,自己干嘛非和东远比试呢?竟忘了东远还病着。
肖昀三步并两步地爬到山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见上面伸出双手来,“快点,真慢!”
肖昀本以为把东远抛到了身后,却发现那家伙另辟蹊径,抄了条险路早早在上面等着了。
那双手很有力,将他一把拉上去。肖昀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东远是顶看不起肖昀的。征珠峰的时候,肖昀够丢人,经常拖后腿,东远也是这样对他,那双手真有力、真稳,仿佛整个世界都可以托付给他。
东远显然有备而来,丢了件冲锋衣给肖昀,说日落后这里气温会骤降,最好多穿点。
东远席地而坐,看上去峻拔有力,微仰着头,仿佛希腊神话雕塑一样英俊迷人。肖昀穿了衣服,与他肩并肩坐在一起,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再有五分钟。”
“你经常来这儿吗?”肖昀问。
“有时会一个人来。”
肖昀有些欣喜。东远只和自己分享撒哈拉的黄昏和落日。本来落寞的心,仿佛有暖流涌动。
“会不会累?”肖昀发觉东远脸色有点差,想起他身体的问题,又忍不住问。
东远说不累,就是头痛,血压的问题。
“有降压药吗?”
“在下面车里。”
肖昀心怪自己粗心,站起来,“我下去取。”
东远一把将他按住,笑,“没事,你只要安静会儿就行了!”
等肖昀再坐下去,就仿佛东远搂着他的姿势了,肖昀一动不动,任由东远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自己也仿佛血压升高,甚至感官都要失去了。
太阳这时候渐渐落山了。最后的几束阳光,折射在远山的山脊,金色的,仿佛清真寺的塔尖,又仿佛法老王的金字塔。
“真美!”肖昀忍不住赞叹,“我如果祈祷,会灵验吗?”
“可以试试。”东远道。
肖昀将双手合十,模仿伊斯兰教徒麦加朝圣那样跪下去。
太阳收束了最后的光芒。
“你祈祷了吗?”肖昀从地上站起来。
“没有。”东远终于克服了头痛和呕吐感,声音轻快起来,“我在看你。”
“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
东远依然坐在那里,笑笑,“这是伊斯兰国家,你猜真主会保佑你吗?”
肖昀有点不满,“你真狭隘,你的国际主义精神哪去啦?我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东远表情也柔和起来,“也赠你一句话。纳兰性德金缕曲里有句话,‘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这承诺有点重了,弄得肖昀有点不安,笑道,“你只要认我这朋友就行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真遇到什么事,想着自己,别管我。”
东远依然看着他,眼神柔和,“还没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肖昀莫名。
“你这次来,我很高兴。”东远站起身来收拾背包,“最近看了梁实秋一篇文章,他们留美的时候—话说咱学校20世纪初是美帝办的旅美学校—他们在一家餐馆,遇到位老华侨,那人已经不会说中文,写字问他们,‘唐人自何处来?’我印象特深刻。”
“在这儿一个人,有点孤单吧?”
东远说是,伊斯兰教国家,文化隔阂大。
肖昀红了脸,“如果你告诉我,我早奔过来了,也不用等那印度阿三传话……”
东远拉着他,两人手拉手下山去,“别这么说人家,没礼貌。”
肖昀不爽,“东远你真是,就知道教训我。”
东远笑得真多,“教训你是关心你。”
肖昀想想,东远一般没这么爱教训人的,不然也没那么多小女生迷恋他。于是小声道,“好吧。”
回去的路上,肖昀担心东远太累,换了自己开车。而东远则说,给肖昀一个体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夜幕下,天圆地方。广袤的沙漠上,远远见半圈的光亮,那是城市的灯光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肖昀知道东远为什么喜欢这里。他喜欢一切无法驾驭的事物。东远这个人,自己是把握不住的。能擦肩而过已是荣幸。
“东远,我突然想起一首诗。”
“说来听听。”
“那天你翩翩在天际云游,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徐志摩的《云游》。”东远点评徐志摩,从《志摩的诗》再到《猛虎集》、《云游集》的变化。说徐志摩后期只重技巧不重立意,不如从前。但和其他新月派、后来的朦胧派比,还算看得下去。
东远转移话题功力深厚。肖昀也懒得矫情地抒发各种情怀了,唯有苦笑。
回到开罗,肖昀才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东远毕竟是病人,来回6小时,连自己都觉得累,何况东远?被头痛折磨的东远晚上几乎没吃东西,坐到沙发上想看书,结果发现什么也看不下去,也看不清楚。
肖昀从没想到东远也有弱势的时候。那家伙吃了药,脸色依然很差。连一直温暖的手都开始发凉。肖昀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想帮他暖暖,发现他手心都是汗,甚至有些发抖。
肖昀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东远安置到床上。帮他换睡衣,发现那家伙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这种状况怎么还有兴致带他去沙漠,真是匪夷所思。
东远仿佛被某种力量拉到未知世界。视线和听觉没法聚焦,头疼和呕吐感不断加强。等稍微回过神来,看到一双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饱含了关切、担心,少许同情。鬼使神差般,东远轻轻吻了吻肖昀。
一直想象这一刻的肖昀,却有点情怯了。东远的嘴,因为刚吃过药,有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微苦、干涩。不过,已经很美好了。东远将舌头伸到肖昀嘴里,甚至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的吻真温柔,不是因为好玩的吻,很温柔,很认真,很好。
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肖昀不知道,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转瞬即逝。东远放开他。肖昀知道,灰姑娘的晚会结束了。不过,一切足矣。说肖昀专情也好,傻也好,无药可救也好。他觉得这个吻,足够他一辈子回味。即使他多年以后,他也可以回忆,他曾爱一个人爱得这么动情。
而东远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微微低了头,有点尴尬。
肖昀有点庆幸东远病了。以东远的理智,如果不是生着病,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疏漏。那肖昀也不会知道,东远还有一点点喜欢他。
“明天咱们还是待在开罗吧,我也好累。”肖昀伸了个懒腰。
东远微笑,他笑的样子真温和,东远不禁有几分嫉妒许晓绘,“对了,许晓绘知道你病了吗?”
东远解释自己没和她讲,“倒不是隐瞒。只是觉得肾病,说出来尴尬。等好些了再讲,反正肯定要讲的。”
肖昀觉得东远蛮可爱,“和我说就不尴尬了吗?”
“反正你本来就知道。”
“说实话,我如果是你就回国,在不在这儿受洋罪。”
“我和你不一样。”
肖昀翻翻白眼,这家伙说话还是一样气人,“但总觉得你不在乎这些得失的,干嘛非留在这里?”
“但我也有底限,这时候回去,没法交代。”东远道。
肖昀能理解。东远其实对自己要求很高的。而且以他的骄傲,当然不想因为一点风波打道回府。输人不能输了姿态。
“好吧,”肖昀叹了口气,“一切都听你的。”
肖昀在开罗盘旋了三天。和东远去老城的清真寺、咖啡餐厅、博物馆,开车去亚历山大港,迎着地中海的海风远眺,而对面就是亚历山大大帝崛起的希腊城邦。现代的亚历山大更像是一座没有回忆的新城,找个咖啡馆,带本书,就能融入当地的生活。
东远对他真好。和东远相处很容易让人沉醉。他读过的书真多,懂的真多,说话又一针见血,虽然标榜“中庸”其实性格中也有那么点不妥协,有点硬气,哪怕泰山压顶依然面不改色。他们两个聊天,很容易徜徉在另外一个世界,在马孔多小镇、在大洋城、在杜马岛。东远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随便提到那句话东远都能直指出处,让肖昀自叹弗如。
肖昀一直把东远看成灵魂相通的朋友,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因为从来没有人,曾那么直接地指出他的缺点,又那么深入地走近他的内心。光是和东远聊天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