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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陆飞从公司大门出去的时候,刚巧又碰上了夏志英,他正在打电话,语气难得焦躁不耐:“我不管!你们爱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反正我不可能再让步了,这是我的决定!就这样!”
“……哈?”真是奇观,这乖小孩也会炸毛?陆飞愣愣的,夏志英
掐断了通话,脸色仍旧很难看,僵硬了老半天,才吐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却看见了陆飞。
“……呃……”陆飞进退不能,有些尴尬,“你……你打电话呐?”
“嗯。”夏志英顿了顿,“……和我爸。”
……更加罕见了,连午饭都乖乖遵循老妈饮食菜谱,竟然会用那种类似于吵架的口气和老爷子叫板。
陆飞以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诧异地看着夏志英。
“……喂。”夏志英突然叫他。
“嗯?”
“……能请我去你家里吃饭吗?”
这样的要求让陆飞一下子想起了最开始遇见夏志英的那段日子,自己那叫一个捉襟见肘穷酸寒碜,就连泡面都只能挑最便宜的买。然而出于对这个青年的好感,即使自己省吃俭用,也愿意张罗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等他一起来吃。
那个时候,他真的是很用心地在追求这个青年。真的是……很在乎他。
“……还是算了吧。”陆飞终归还是拒绝了他,垂下眼帘,“我……不太方便。”
夏志英似乎听到了意料之内的答案,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漂亮的桃花眼里隐约滑过一丝苦涩。
“那……那就算了。”
“嗯。”陆飞抿了下嘴唇,“对不起。”
夏志英苦笑着揉了揉头发:“其实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是我对不起你在先,我不该……”
“没关系的。”陆飞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昨日事昨日死,做人总要往前面看,不是吗?”
夏志英沉默了片刻,浓深的睫毛下投来复杂的眼神,他看着陆飞,过了好久,才轻声道:“陆飞,你听我一句,程维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对于他和他身边的那些角色,你都要留一个心眼。千万不要走的太近了。”
陆飞皱了皱眉头:“这个我们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很不喜欢这样。夏志英,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讲别人的坏话?”
“……防人之心不可无。程维背后的水太深,不是你我能趟的。”夏志英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就此打住,而是固执倔强地说了下去,“更何况他对你居心叵测,你若一直在他身边,迟早要被他暗箭中伤的。”
陆飞有些恼火了,冷冷道:“
谢谢关心,不过我的事,我自己会把握分寸的。”
“……”夏志英的脸色微有些苍白,拧着秀丽的眉毛望着陆飞,半天才合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说出的话已经不值得陆飞相信了。
劝是劝不动的,最后只得站一会儿,轻声道:“那,你自己多保重。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嗯。”陆飞不怎么高兴,也就没有挽留他。
青年独自一人走下台阶的时候,陆飞看着他的背影,高大而清瘦,肩膀不知何时出落的宽阔而平直,好像能扛起很多以前扛不起的东西。
陆飞突然就觉得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夏志英有什么事埋着自己,好像……这次,这个青年转身离开,随后而来的,是一次长久的别离。
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却又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冲动,终于还是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他并不是请不起夏志英一餐饭,而是,再也糟践不起一次感情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直到周二开季度总结大会,陆飞才知道,原来那次的交谈,真的可能是他和夏志英最后一次的接触。
而这个时候,夏志英已经不在红纱,甚至不在T城了。
“夏总监由于个人的职业追求,已于上周办理了离职手续。”会议室里回响着总裁卫风冷冰冰的声音,下面有员工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卫风停了下来,淡淡望着他们。
他的沉默往往比普通人的怒气更有效果,下面很快就寂静了。没人再敢吭声。
卫风继续冷淡地说了下去:“在给予夏总监美好祝愿之后,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新的服装总监——赵华梅女士。”
主席台上那个妆容清秀的女人站起来向大家示意,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的很好,就连公式化的微笑都仿佛带着一股美白水的味道,深邃的眼睛显得睿智而冷漠,笑过之后,立刻恢复了严肃的神态,能让人感觉到是不好接触的类型。
下面开始响起机械的掌声,大家显然都不怎么开心。领导班子里原本就属夏志英最平易近人,有时候还显出些孩子气的可爱,现在倒好了,对谁都淡淡然的卫风,高高在上的面瘫魔王程维,再加上道姑一样严谨的赵女士。
红纱彻底成了大型冷藏冰箱。
“赵女士是从……”
》 后面卫风又说了些什么,陆飞完全没有听进去了。他只是错愕地呆坐在原处,微微发懵。
总监……赵女士?
那,夏志英呢?
耳朵里嗡嗡作响的,突然看不清主席台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眼前全是几天前夏志英有些犹豫但还是怀着些微弱希望的神色。
“……能请我去你家吃一顿饭吗?”
那时候,如果答应他的话,那么……他是不是会把要离开红纱的事情告诉他,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突然就有些明白,夏志英这段时间,那些欲言又止……之后的内容。
然而,即使这个时候懂得,也没什么用了。
陆飞抬手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直到额角微微发红。
他从没想过,原来夏志英有一天,会这样一声不响地从自己身边离开。
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他……是真的走了。
L城,最南边的热带小岛,离T城很远很远,做火车要两天两夜才能到。
夏志英要去那里,去摆弄他的单反相机,还有手中的画笔,用他的镜头和他的颜料,记录下那个海岛,最美丽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人生做的选择。
当一个男孩看清了自己的理想,并决心对自己的理想负责时,他其实,已经长大。
陆飞知道,当T城的太阳沉落地平线的时候,那里还是阳光明媚的下午。也就是说,当自己回到家,独自蜷缩在被子里睡觉的时候,夏志英也许还支着下巴,坐在西餐厅最靠窗户的位置,等着服务员端上属于他的那份晚餐牛排。
两天两夜的车程,两个小时的时差,说长不长,可是却又不可能消失的隔阂。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有的人,真的离你不远。但就是那近在眼前的背影,也许你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到最后,却追不上他。
☆、别后
这之后的几个月,过得可谓平淡如水。完全没有任何波澜的生活工作,两点一线地消磨着时光。
陆飞有去看过监狱里的父亲,得知陆飞目前的工作收入可观,他显得又高兴又局促,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涨得红通通的,将两鬓斑白衬得愈发扎眼。
但是陆飞终归心怀愧疚,因为爸爸希望看见的儿媳妇,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若是一根手指算是十年,扳着手指算过来,大多数人连十根手指头都扳不到。陆飞的爸爸已经不再年轻了,曾经精神矍铄的脸庞,也被□的黑暗蒙上一层晦沉之气。
就连笑的时候,都显得很忐忑不安。
没有夏志英的日子,真的好像过得快了很多很多倍。以前会偷偷留心他今天的着装,是不是有穿了那双淡灰色的袜子,还是又打了那条粉色的领带。而现在呢,突然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期待了的。
转眼到了七月,路上尽是些撑着阳伞,露着胳膊大腿的年轻小姑娘,太阳明晃晃的刺目,即使安安分分待在办公室里,也会觉得烦躁不安。
程维这段时间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一个人会抿着嘴站在落地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后来肺部受不了,就一阵阵地咳嗽。
陆飞跟他并不能算太熟,所以也没有过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处理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免得让程维抓到把柄,狠狠扣掉大笔大笔血汗钱。
不过,其实陆飞过虑了。程维以前心情还不算太糟糕,才会有闲情挑刺找茬,尖酸刻薄。
现在的他,好像又恢复了最初见面的那样,冷冷淡淡的,对什么人都漠不关心。
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似的,冰凉,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