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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方万崇一生都自认为对得起天地良心,一辈子并不想多得到什么,也不指望有什么多么壮烈的作为,唯一觉得成功的,是遇到你的母亲,并且娶了她。”
那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逼死她?你这样说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已经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父亲,偏执,阴狠,毫无人性。你这样想是对的,我对不起你吗母子。”
我不明白,你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你一生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有时候想一想,还是觉得自己当初的做法是错的。当然,就是不是错的,也至少证明我这个人夫、人父是太过分无能的,不然事情不至于如此。可是事到如今,我想要你知道,你的母亲当初为什么会死。你不小了,我觉得,有些事情,你至少是应该去知道。如果我再继续将你护在一片什么都看不透的世界,确实就是不公平了。你有自己的想法你长大了,所以有些该你背的东西,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已经不能代替你背下去了。”
爹,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路杰,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你娘——当初是为你而死的。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信,所以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醒过来问我。”
方万崇伸手抚摸了方路杰额头上乌黑的头发,看着那双紧闭的双眼时,他眼里的沧桑感忍不住拥挤着凸显出来。“你要是想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就自己醒过来,我保证不再瞒着你什么,你该知道的东西,我一毫不差地全告诉你。”
*****
再次面对父亲时,方路杰眼睛充满了一种无言的沉默,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可以说的。其实他在以前想过很多东西,在他知道方万崇从张并生手里那样护着他之后。他想过,等一切了结之后,他就回来和父亲好好谈谈,他要明白方万崇为什么一直以来要那样对待他。不是觉得多委屈,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一个父亲的难言之隐,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想到要去了解自己的父亲。
以前就听说很多故事,讲做儿女的不到自己做父母的那一天,就永远不能了解到做父母的艰辛。以前他其实觉得这些故事太夸张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应该都是可以体会父母艰辛的,父母和子女之间,并不是有那么大距离的。只不过他和自己父亲之间是无从谈及了解和体谅了。
方路杰现在看着父亲时心中有些愧疚,因为他觉得以前听说的那些故事其实讲的就是他自己,他从没有了解过他的父亲,也没有了解过他的家庭。他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孩子。也是个失败人。记忆突然就回到被张并生抓进将军府的时候,那时张并生带着怜悯地问他:方路杰,老实说,你的家庭,你了解多少?
他现在忍不住把一切全部都在脑海里思考一次,他忍不住回忆当初像梦一样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原本想要回来好好坐下好好同父亲谈一谈的,但是到后来就这么耽搁下来。为什么耽搁下来?原因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从人被张并生抓走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吧。张并生的痛下杀手,段启的苦心陷害,还有程潜的……背叛。这些事情都已经使他忘记了之前做好的规划,完全沉浸了自己对于未来的迷茫之中。
好像在被张并生抓走之前还是有什么事情是急需要去做的,可是也耽误了。那是什么事情?糟糕,记不起来了。
“告诉我吧,爹——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好久没有说话,声音都已经干涩发哑。方路杰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头的父亲,眼睛里却表达不出任何受惊或者意外或者伤感。
“你真的想知道?”方万崇面无表情,和那时候指着门外对方路杰说“滚!”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
“您别这么问我,您不是已经打算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么?”
“这么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得?”
“嗯,本来以为是在做梦,但是醒来想一想,就发现是真的了。”
“你这孩子特别敏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方万崇弯腰在床头的椅子里坐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他不笑,可是脸上却已经明显表露出某种犹豫。这时候房间里只有方路杰和父亲两人,出奇地安宁。方路杰怔了一时,突然才从父亲那张仿佛苍老了很多的脸孔上看到了某些忘了的事情。他忍不住挣着坐起来,问:“蓝姨呢?还有她的孩子呢?——张并生放人了么?!!!”
方万崇到这时竟然笑了一下,轻轻按着方路杰让他躺下。此刻这个不复强悍的老人才终于有一点慈父的样子,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仁慈的光辉。等安顿好方路杰,他才重新坐下,右手无事可做般地摩擦着左手上的玉戒。“我方万崇这一生,就你一个孩子。”说着抬头对方路杰笑笑,神色孤独怆然。
那时的打击方路杰心灵已经没有再反应,可是身体的本能还是提醒他正摆在他面前的糟糕的事。方路杰觉得脸上有种异样,用手一摸才发现眼睛先身体一步做出反应,一脸的泪水。
方路杰忍不住哽咽一声:“我对不起方家……”
方路杰被张并生带走后的第三天蓝姨太回来了方家,可是她疯了,整个人就像一个多年未经阳光照射的苍白邋遢的女鬼。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婴儿的襁褓,里面是空的。而她见人就说:“快看看我儿子,看他长得多漂亮。”后来稽查处倒是给了个说法,也让方万崇明白一切已无望。原本大牢这样的地方就不是普通女人和婴儿可以待的地方,那些刀尖上舔血的鸦片贩子大都是些亡命之徒,蓝姨太一进去就给毁了。稽查处的人说那个孩子是病死的。后来被人硬从蓝姨太怀里抢出来,不知扔到哪里去埋了。白天的时候蓝姨太就抱着空空的襁褓说“快看看我儿子,看他长的多漂亮啊”,但是到了晚上她就会一个人缩在漆黑的角落里,流着泪喃呢“我不会让孩子哭了,不会哭了,你们不要掐死他,他不哭了……”
第十三章
夜晚方路杰坐在房间里,面对着那扇雕花的乌木窗户看着外面夜空的星群在天空上明明暗暗地闪烁。他已经抵挡不住心里潮湿的落寞,双手纠结在一起无能为力地攥紧。他已经去看过蓝姨了,昔日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已经像一个彻底凋零的枯黄的花托,她的美丽、她的动人,她的精深算计和她的一腔妒恨都已经消失了。过去的一切在现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质量,她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和苦心维系的东西都已经毁了。
方叔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清淡的食物。他本来是地朝床上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了方路杰竟然坐在窗户前,一时紧张起来。“少爷,你刚动的手术,怎么能这样胡来,来,赶紧回去躺下。”
“我不躺,您让我坐一会,我累了。”
累了,不躺下反而坐着。方路杰说这样一段矛盾的话,因为他着实已经被身边发生了的一切给颠覆了,已经找不到多少正常的、让他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的东西了。“我躺着的话,心里就不好过,会难受,坐着会好一些。”一想到别人的痛苦,想到疯疯癫癫的蓝姨,想到已经不在了的程潜,想到惨死的舅舅,想到投井的母亲,想到那些在脑海中一波波涌现的事件,方路杰就觉得自己再那么继续安然地躺着那就是罪。别人都在水深火热里挣扎,他怎么可以继续让自己安逸地活呢?
“方叔,我想出去走走,你别告诉我爹好么?”
“……?”
“爹倒是不会拦我,但是我怕他知道了暗地里担心。”现在他已经可以坦然地叫方万崇爹了,因为方万崇又没有对不起母亲。真正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这个家庭的,其实一直都是他。“我出去走走,要是爹问起你再告诉他,否则就不要声张。”毕竟是夜晚了,总不能因为他搞的别人连睡梦都不能安稳。
“好,那我去给你拿件厚实的衣裳,你路上注意些,不要走远。”
大街上飘洒着一股特别深重的寂静,周围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人真的是不能孤单的,否则连眼前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就都会受到影响,都随着心境变的不好了。以前其实常觉得这条路夜晚很静逸,远处的光打过来时那些微弱发光的树和房子就像传说里的境地一样,别有一种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