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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荣一步步靠近牢房,刺鼻的恶臭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属于冬季的阴冷钻心刺骨。也许是顾忌陈世昌的名号,虽然抓捕过程阵势浩大,却没人恶意为难于他。他靠着墙壁坐下,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当日为了救明义,他后背严重灼伤。
虽然当时陈天荣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明义,但现在看来,让明家欠自己一个恩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老板。”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打开铁门,欠身对陈天荣说道:“这次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是‘血鹰’匪徒毒杀许老,之后嫁祸于您。对于这几日给您造成的困扰,王局长吩咐我代他向您赔罪。”
“匪徒?”陈天荣想起了去年闹得人心惶惶的各类刺杀事件。那似乎是一群,恐怖分子?
“是。有人发现许老私通敌寇,便杀了他泄愤。”
“这样的人不是民族英雄?”
“汉奸人人得而诛之,但法律容不得践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调查清楚了?”陈天荣拍拍外套上的泥泞,起身问道。
“是。”来者与陈天荣年岁相近,态度却极为恭敬:“罪犯已经伏法,警局也在报上澄清了事情原委。”
陈天荣不屑的哼了声,说道:“早干嘛去了?告诉你们王局长,他欠我56个小时,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
“是,您的话我一定带到。门口还有人在等您,我就不浪费您的宝贵时间了。您请——”
几日不见,宛城的天似乎蓝了些,亮了些。陈天荣盯着熟悉的车牌愣了一会,车窗中隐隐约约透出的身影,已让他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他不想上前,却不得不上前。
“与他置气,看来陈老板现在气性愈来愈大了。”
陈天荣刚钻进汽车,便听到这样的讽刺,但他却只能低头认错。“小辈狂妄,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你还知道麻烦?”来者正是哥老会元老陈世昌,他瞅了一眼侄孙,颇具讽刺意味的说道。“你爹好歹也是读书人,就没告诉你做人要讲道义?”他前来,不只是要解决陈天荣的麻烦,更是要解决王树材的麻烦。
“既无三徒教,不闻过庭语。”陈天荣的回答掺着些苦涩,记忆中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从未体现出一分读书人的风雅。
“算了,不提了。”陈世昌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是他突然记起——那个最为自己看重的后生,眼前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去若干年了。“但这件事情,你做得过了。”
“是。”陈天荣点点头。
陈世昌对于陈天荣的反应还算满意,感慨道:“不过你的手下出手如此迅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阿荣只是想活下去。”
“你一早就知道王树材会对你动手?”
“嗯。”陈天荣替陈世昌点燃香烟,解释道:“我知道尸检结果的时候,就猜王树材会选择对我下手。为了兄弟情义,他宁可得罪青帮,也不会调查明义和顾琦晋。阿荣不想担着通匪的罪名不明不白的死在他手上,所以吩咐了手下若是听到王树材动手的风声,就绑他妻女为质。”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但是你记清楚——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命。行事太狠,不是成为阎王,就是化为厉鬼。”陈世昌似乎在陈天荣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想鼓励,却又忍不住劝阻。大概人老了,都会变得矛盾起来。有时候想想,如果是卫满钧,一定极力劝阻。过来人总是教导小辈——做人,是要讲点道义的。
“阿荣记住了。”
旋即有人凑到车窗前,向陈世昌送上王树材的谢礼。陈世昌撇了一眼精致的唐方漆木盒,笑着向陈天荣说道:“看来他是以为我从你手上救了他夫人。”
“我原本是打算杀了那两个女人。”陈天荣附和着笑了,狠毒和无耻,还不是一个概念。
汽车扬长而去,路上的行人都匆匆避开这些黑色的铁壳,目光中却带着些羡慕或嫉妒。人嘛,都是这样。就像此时的陈天荣,人是向着安琪的住处去的,心里却回想着陈世昌最后一句话:“虽然没起到任何作用,但明家的那个小公子为了救你,还是费了些功夫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谈判
如果泯灭天良会堕入地狱不得超生,那世上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罪人。每当耳边响起他人关于是非善恶的言论,陈天荣就会想到师父。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卫满钧这一辈子做到了,可还是死于非命。这样的一辈子,谁都不欠,却会欠了自己。
“大哥,大哥!”
还未走进胡同,陈天荣就听得身后传来白宗飞的叫喊。他心里一惊,便知道不好。按照原定计划,在他迈出警局的同时,会有暗探知会白宗飞和兄弟们放了王树材的妻女。那么在这个时候,
白宗飞应该在清理场子,而不是出现在这里。他定了定神,回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上车再说。“白宗飞喘着粗气将陈天荣推进汽车,发动了才解释道:“我们的人被堵在了城南的场子里。”
“没闹起来?”
“没有,但是人还在我们手上。”
“放人比抓人还难?”
“大哥。”白宗飞偏着头说道:“来的人比我们对场子还熟,一上来直接把各个出口堵死,摆明了就是不让我们放人。我问了,但没见到他们管事的。”
“自己人?”陈天荣皱着眉头问道。人多关个一时半刻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亲自定下的计划,怎么会如此容易被人洞悉。严密的组织和传承机构是哥老会赖以生存基础,难道在自己这里出了纰漏?
南市是宛城最为贫穷的地区。但赌,似乎是这里的传统,历经千年不衰。
“陈先生,在下恭候多时了。”黑色礼帽下飘忽出一句话,言语温和,不温不火。
陈天荣仔细看去,他在明公馆见过这个人,好像叫阿忠。“不知明老板有何事,要用这样的方式传达。”
“陈先生,我们老板让我提醒您——你能在警察局摆上自己人,其他人也能在你身边摆上自己人。”阿忠摘下帽子掸了掸,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陈天荣点点头,问道:“明老板吩咐这么多兄弟来,就是想告诉在下一山更比一山高?”
阿忠笑着摇头:“本是想找陈先生谈谈生意,但您的属下似乎没什么诚意,在下就只好把这里堵起来了。”
“明明是你——”
“阿飞!”陈天荣斥退冲上前的白宗飞,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如果我不想做这桩生意呢?”
“您不会不想的。”
“说说看。”
“三鑫百分之五的利润,换你一个承诺。”阿忠歪歪头,颇有自信的说道。
“三鑫公司可是垄断了宛城的鸦片生意,据我所知,杜老板也只是应允将其十分之一的所得让渡给明老板。飞来横财,我怕无福消受。”
“陈老板只要保证丝茧业同业公会的事情杜老板不插手,就没什么消受不了的。”
“在下人微言轻,可能有负重托了。”陈天荣抓过赌桌上的骰子把玩起来,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豪赌,赢家主宰乾坤。
阿忠干笑了两声,示意手下退开,说道:“明家的诚意已经摆在这里了。既然大家都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为什么不尝试合作呢?”
“我要周家药业工坊百分之十五的暗股。如果明老板答应,从此鞍前马后为他效劳。”陈天荣将白宗飞的惊愕尽收眼底,但宛城医药行业,他一定要分一杯羹。
“请陈先生现在随我去见老板,他会答应您的要求。”
“大哥!”白宗飞拽住陈天荣,请示将如何处置王夫人及小姐。
阿忠见状说道:“看来陈先生还有些私务要处理,我在门口等您。”
“大哥你答应他干什么?”白宗飞心里虽然对陈天荣的做法产生了质疑,但更多的却是担忧。“明仁不是善类,他的钱哪里那么好拿?”
“他们能够出现在这里,也能够让我们从这里消失。何况他最后一句话,确实打动了我。”陈天荣拍拍白宗飞的肩,低声说道:“阿飞,我能一辈子看一个人的眼色,但不能一辈子看所有人的眼色。你和你姐姐,也一样。”
血脉是所有人的羁绊,看得再淡,也是看在眼里。白宗飞也会为了姐姐无条件的支持陈天荣,就像王树材会为了妻女放了陈天荣。陈天荣看到了这一点,明仁也看到了这一点,可看到了,不意味着能够逃脱。
当然,如果套用国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古话,这场对弈中明仁就输了先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