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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后的两三年里,段小若总在忌日和春节回H市扫扫墓,并将那些录音再拿到墓前放一放。肖伯父的声音让他想起记忆深处的父亲,还有那些苦难的日子。在父辈的讲述中,他渐渐感受到的,不再是恩怨,而是一种幸福、一种力量。他渴望更多地沉湎其中。
然而,今年他没有回去,他要在北京等一个人。
这个人是专程从大洋彼岸回来陪他的。准确地说,不是回来陪他过春节,而是陪他渡过难关。这个人就是肖胜男,前美国安贝会计师事务所高级会计师,现圣兰国际珠宝行总经理。
这几年,她一边清理乱麻般的婚姻,一边将事业和人生向祖国呼叫转移。
这是她二十年来重返祖国的第一个春节。他们要好好庆祝一番。
她是在大年三十晚飞抵北京的。段小若接到她的时候,已是夜里11点。他在机场冻得直哆嗦,颈子都望成了冰雕长颈鹿,才看到她孤孤单单走出来。
第七章 秘密武器(13)
他赶紧凑上去,提过行李,急切地问道:“怎么现在才到啊?午夜的钟声都得推迟喽。”
“纽约机场大雪。对了,你怎么一个人?”
“不一个人,还有谁?这个时候拖上谁都是犯罪,除了影子。”
“那倒是。咱们去什么地方吃年夜饭呀?”
“放心吧,对得起你这二十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疾走。寒气扑面而来,他们的内心却热乎乎的。两人迅速上了车,砰的一声,将北京的冷空气都关在了外面。
车内是两个人的世界,暖气无声地流淌着。他们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十多年了,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真实而自然地靠近过对方。
段小若开着心爱的奥迪A8,在宽阔而冷清的机场路上自由驰骋,不太快,也不太慢,像是在用心穿越两个人的沧海桑田。偶尔有车辆掠过,他却一点追赶的心思都没有。肖胜男仰靠在副驾座上,看着温暖的路灯橘子一样闪过。
“饿了吗?”
“有点。”
段小若加大油门,车很快就进入了市区。四处火树银花、张灯结彩,充满帝王之气的城市在这一夜变得普天同庆、祥和欢腾。少时的年夜情形一下子涌进了肖胜男的脑海。虽然是70年代,但高墙大院里的年夜一样过得热闹。那些高干子弟们,总会在早早吃过饺子后,像猫一样上蹿下跳,在树上、墙角、胡同口冷不防燃上一串鞭炮,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瞌睡虫撵得无影无踪。然后是玩扑克、比压岁钱,守睡到天亮。那时候的肖胜男确实比男孩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年的大年夜,她总是要被爸爸唤回去,多给上几块压岁钱,才肯上床睡去。
更小时候的记忆已不再真切。她只记得,5岁以前,她跟段小若曾一起过过年。那时候,还在H市某个老旧的院子里。两家大人在一起说着话,他们则跟着一群大孩子屁颠屁颠跑着。
想到这,肖胜男扑哧笑了:“爸爸说,你小时候可像个丫头了,文文静静,胆小如鼠。我却是个假小子,还保护你呢。”
“是吗?我怎么记得,总是我英雄救美呢?”
两人说着,车就到了国贸社区,在一个名叫紫檀阁的涉外公寓前停了下来。这是段小若的北京住地,肖胜男还是第一次光临。
“段总,新年好!”管家拉开门,深深一鞠躬,麻利地取下行李。
两人径直走入大堂,乘电梯而上。不到20秒,电梯门就开了。18—3,刚到门口,管家就提着行李疾步走来。
“段总,车已入库,行李放这里。祝两位度过一个难忘的除夕夜。”管家鞠鞠躬,退出了视线。
一进门,就是扑鼻的香味。肖胜男皱了皱鼻,连声叹道:“好香的腊肉啊!”
“你还记得腊肉的香味?难得难得。”
段小若笑着,将她安顿下来,又保姆一样张罗着饭菜。肖胜男睁大眼四处打量,满屋檀木家具、*沉香,做工考究。
“比以前有品位多了。”她不禁赞叹道。
“这叫芝兰之室,低调奢华。”段小若腰系围裙,挥着锅铲,一副家庭主男的滑稽相。
肖胜男忍俊不禁:“确实低调,不知道你还留一手,是不是金屋藏娇啊?”
段小若顺手在灶上抓了一把:“是啊,藏了不少辣椒呢。”
说笑着,没过几分钟,就七八个菜上桌了。全是那些老得不能再老的味道:炸丸子、猪肉炖粉条、烤鸭、腊肉、香肠、火腿、老菜根……没有一样不是肖胜男从小眼馋的。而一瓶18年陈酿的女儿红,更是醇香扑鼻,温润可人。
第七章 秘密武器(14)
“你看,这些菜都是地地道道的老风味。其实有些是老北京的,有些是老四川的,有些是老上海的。为什么从小就在我们味觉中生根?那是因为父辈一生颠沛流离、四海为家,养成了复杂的饮食习惯,然后传给我们。而这些味觉记忆,有些来自你的父母,有些来自我的父母,最后汇聚成我们桌上丰富的中国味道。小时候,这些菜是多么稀罕啊。长大了,什么吃的都有了,却对这些陈年老味越来越怀念。”段小若说着,为她斟上一杯,夹了几筷菜。
“是啊,是啊。”往事如潮,涌上眼就成为泪水,肖胜男只觉得满目泫然。她大口大口吃着,不时像小孩一样咂咂嘴。
段小若得到了莫大鼓励,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吃吧,吃吧,百亿董事长亲自下厨,千金难觅呢。为这,我忙活了一周,菜品、作料一处一处搜,还请教了几位老厨师呢。怎么样,还成吧?”
肖胜男故意放下筷,睁大眼,一副欣赏绝世佳肴的样子。
段小若夹起一截菜根,很是感怀:“肖伯伯常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刚到美国的时候,我可没少嚼菜根啦。”说完,便咔嚓咔嚓嚼起来。
肖胜男接话道:“你再嚼就把天下大事儿做完了,我们还怎么活?”
“哈哈哈。”段小若得意地举起杯,与她重重碰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意味深长,待收盘拾盏已是深夜2点。肖胜男要刷刷碗什么的,被段小若一把抢过去,说还是家庭主男来吧。
夜很静,只有哗哗的水流声。段小若认真地刷着,像在做一件久违的功课。
肖胜男心里一热,从背后抱了过去。
圣兰珠宝行已开业半年,在北京世贸天街。店不算大,却档次颇高,绝对的世界名品。去过的人都大为惊羡,暗想老板必定身家不菲。就连段小若也吓了一跳。他本来想给点投资的,却被肖胜男婉拒了。
她的说法是:我没多少钱,融点资还是可以的。
这一点,段小若深信不疑。他认为,就是让她来玩玩房地产,也没什么问题。她父亲的政治遗产中,任何一部分都是生产力,任何一个点都可以呈放射状发散,伸向各个领域。多年来,老爷子虽远离政治中心,却一刻没停过他的经营。爱女就是他唯一的代言人和继承者。而早在老爷子作古之前,肖就已经掌握了路线图,并开始渗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这也是捍卫一个老地下党对秘密的忠诚和坚守吧。
肖胜男从事国际财务咨询十多年,参与过多项跨国并购事务,已成为安贝会计事务所举足轻重的人物。在美国享着高职、拿着高薪,却急流勇退,倾其所有回国搞什么珠宝生意,让洋同事们颇为不解。投资珠宝行,她当然是经过那仪器般的大脑缜密思考的。一是珠宝业不需要太劳累,二是可以充分盘活国内外的资源。再说,这也是她多年来的梦想所在。年过四十,对一个女人而言,实在是个需要解放的年龄。她希望过一种安稳、富足而自适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野心。
但她注定与别人的野心有关,尤其是段小若。
“胜男,我想聘你为龙天上市的特别顾问,可以吗?”段小若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对她正式提出的。他的表情真挚而急切。
肖胜男躲开那灼热的目光,心里扑扑乱跳。昨夜,她就感觉到了他的心事。但他什么也没说,让她枕着臂弯安然睡去了。对于龙天上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