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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奶奶答道,“对人礼貌有失什么‘身份’。我又不是男人,她跟我这么个笨老太婆会有什么搞头?”
第1章 老奶奶与20世纪(2)
“但是,奶奶您居然还给她送咳嗽药去!”
“你啊,总是把性病当做洪水猛兽。对此,我虽无能为力,但是我至少可以使她的感冒赶快好起来,不至于让那些男人被她传染,得了重感冒。”
奶奶有个侄女咪咪,也许是曾侄女吧,是个小演员,演过几部电影和音乐剧。在一些比较耸人听闻的星期天报纸上,常可看到她的绯闻。
奶奶说:“希望他们不要再报道咪咪跟某人在她的闺房里打得火热这种新闻。”
有个孙女说:“奶奶,别假正经了。”
“闹绯闻其实是她的手段,她还希望报纸大肆渲染呢,这样她才有戏可演。不然,像她这样歌声不怎么样,演技又差的,哪有什么发展?希望她在受访时,别提到那些男人的名字。”
“但是,奶奶啊,那些*男子巴不得自己能因此出名呢。”
“这也就是我最看不惯的——煽动那些老色鬼的虚荣心,让他们沾沾自喜。我觉得这和‘卖淫’简直没什么两样。”
奶奶的婚姻显然十分幸福。直至死前,她一直把爷爷的相片挂在卧房,每逢爷爷忌日,她一定闭门静坐。不过,听说爷爷却是个“多情种子”。17岁那年,有一次我在维也纳的大街上行走时,被一辆旧式豪华大轿车拦住了,坐在车后的女人摇下车窗,跟我招手。我走向前去一看,前面是司机,后座有两个女人,一个戴着厚厚的面纱,另一个身穿围裙,应该是女仆。
那个女仆跟我说:“夫人问,你就是斐迪南·邦德的孙子,是不是?”
“是啊,他是我爷爷。”
“他是我们夫人最后的情人。”说完,车子就扬长而去。
当时,我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还做不到守口如瓶的地步。这件事终于传到奶奶的耳朵了。她把我叫进房里,对那戴面纱女人的事提出质询。
“我想,她一定是达格玛·西格菲顿。我相信你爷爷的确是她最后一个男人。这个女人说来也是挺可怜的,实在算不上漂亮。不过,我敢担保,她一定不是你爷爷最后的情妇。”
“不过,奶奶啊,”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一直都想跟奶奶说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了,“爷爷这么*,您难道不伤心?”
“当然啰。不过,没有情妇的男人一样令人担心。这样,我就不知道他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不过,您会不会害怕爷爷一去不回?”
“一点也不。爷爷一定会回家吃晚饭的。我虽然只是个笨老太婆,不过倒很清楚——胃也是男人的性器官。”
爷爷去世后,留给奶奶一笔为数庞大的遗产。但是,因为奥地利通货膨胀得厉害,奶奶还是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她本来有一栋两层楼的公寓房子,有许多仆人可以使唤,现在却住在从前家里女仆住的小房间,而且得自理家务。她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却很少听她发牢骚,如果有的话,也只是抱怨风湿和耳朵不好,因此不能弹琴、听音乐。
奶奶年轻的时候,钢琴弹得极好,是克莱拉·舒曼的学生。她在老师的要求下,在勃拉姆斯跟前演奏过好几次——这是奶奶一生最光荣的一刻。当时有教养的女人是不能公开演出的,不过奶奶在爷爷去世后,自己健康尚可时,倒是常在慈善演奏会中露一手。马勒在1896年职掌维也纳歌剧院不久,在一次指挥演出中,奶奶也曾共襄盛举,担任钢琴的部分。但是自此以后,奶奶就不再公开露面了。一般维也纳人总喜欢那种热情澎湃的音乐,奶奶却嗤之以鼻,认为这种音乐鄙俗,说是给“炒股票”的人听的音乐。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1章 老奶奶与20世纪(3)
吕里:Lully(1632—1687):法国音乐理论家、作曲家,被誉为“法国歌剧的先驱”。
拉莫:Rameau(1683—1764):法国音乐理论家、作曲家、和声学的改革者。
库伯兰:Couperin(1668—1733):法国风琴竖琴演奏家、作曲家。事实上,奶奶颇有先见之明,早在半个世纪前,就懂得欣赏近20年来才流行的那种听起来有点冷冰冰、无装饰音,且讲求精确的法国曲风。她弹钢琴时,从来不踩踏板,不喜欢音乐中夹带着太多感情。我们这些小孩练琴时,奶奶总会坐在一旁。她对我们说:“不要光弹‘乐曲’,把‘音符’弹出来。如果曲子作得好,音乐自然会流泻出来。”像吕里、拉莫,特别是库伯兰等17、18世纪的作曲家,当时可是大冷门,奶奶却封之为法国的巴洛克大师。这些大师的作品在她指下,全成了一种冰冷、均匀,像是大键琴般的音色,而没有平台钢琴的那种回肠荡气。那些作曲家创作的时候,平台钢琴当然尚未问世。
奶奶的记忆力过人。有一次我在练习奏鸣曲的时候,奶奶从隔壁房间走来,跟我说:“把那小节再弹一次。”我照她的话做了。
“这里应该是降D大调,你却弹成了D大调。”
“不过,奶奶,乐谱上明明印着D大调。”
“不可能。”
她把谱子拿来一看,果然是D大调,于是她就打电话给乐谱的出版商。这位出版商的夫人也是她的侄女。奶奶跟她说,在他们出版的《海顿奏鸣曲》第二册的第几页第几小节,印刷错误。两个小时后,出版商回电话了,奶奶果然明察秋毫。
我们大家问她:“奶奶,您怎么知道那儿有错?”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答道,“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就开始弹这首曲子了,而且以前弹琴,一定要背谱的。”
大家都很敬爱奶奶,不过觉得奶奶真是好玩。就像那位食品店的老太太,一谈起她,嘴角就浮现一丝微笑,一想起“奶奶的故事”,便不禁捧腹大笑。尽管她有数不尽的好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家里的每一个人,不论老少,无不对“奶奶趣谈”大肆发挥。在我们家,即使是最无趣的、张口结舌的人,一谈起奶奶的趣事就成了宴会的焦点。童年时,玩伴常常会吵着说:“最近有没有新的‘奶奶趣谈’?说来听听嘛!”听了之后,无不笑闹成一团。
比方说,奶奶从未整理过碗柜,多年来她那些女婿一直跟她发牢骚,要她好好清理一番。有一天,奶奶终于整理好了,然后很骄傲地展示成果。上面的架子钉着一张卡片,写着古色古香的草体字:“没有把手的杯子。”下一层也贴了张卡片,赫然是:“没有杯子的把手。”
有一天,奶奶那两个小房间终于容纳不下她那堆东西了。于是她就把不需要的东西通通放在一个大购物袋里,然后拖着那一大包东西去城里,到她存钱的银行。那时,她的账户上大概只有几毛钱。爷爷就是那家银行的创办人,直到死前,一直是那银行的总裁,由于奶奶是未亡人,职员对她还是相当客气。但是,当她把那一大包东西拿出来,要求存在自己的名下时,银行经理不由得对她咆哮:“‘杂物’不能存在账户里,只有‘钱’才可以!”
“这么做实在是卑鄙无礼,”奶奶不甘示弱地说,“因为我是个笨老太婆,你才会这么放肆。”
第1章 老奶奶与20世纪(4)
于是,她立刻把账户结清,取出最后结余的几毛钱,然后跑到同一家银行在附近开的分行,重新开户,这会儿却没提到她那一大袋的东西了。
“奶奶,”我们问她,“如果您认为那家银行态度恶劣,为什么还是到他们的分行去开户呢?”
“那家银行还算不错,”奶奶答道,“毕竟是爷爷一手创立的啊。”
“为什么您不要求那家分行的经理让您存放那一袋东西呢?”
“我从来没在那家分行交易过,他们不欠我什么啊。”
奶奶和房客的争执也闹出了不少笑话。她把两层公寓分租给一位牙医师,一层让他做诊所,还有一层给他住,自己只留后面几间小房间。这个牙医搬来没多久,就和奶奶吵得难解难分,而且一开战就打了好几年——他们互相控告对方损坏自己的财产,甚至还双双提出诉讼。然而,奶奶还是继续到这位施塔姆医师的诊所治牙痛、做假牙。
“奶奶,您既然告这个医师侵害罪,为什么还要去他的诊所?”
“我只是个笨老太婆,”她依旧答道,“不过,我很清楚,他是个好牙医。不然,他怎么租得起两层楼呢?而且,找他看牙比较方便,我不必冒着风雨跑出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