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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西靠沂蒙山、东望五莲山的小山村里,由于持续大旱几乎家家户户的米缸都空着大半截。往年的秋天是收获时节,山地里那望不到边的片片青纱帐里,草狼,山猫子,野兔子,野山鸡,皮子……,还有说不上名字的小动物,都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山包里面。
这年秋天,连狼群也很少见,几阵凉风一起,几场大霜一降,原本就稀疏的草木枯萎了,高粱、玉米的秸秆也像蚰蜒猴子,抽抽得没有样子,连村里的牛、马、驴、骡子和羊都没有过冬的粮食,更不要说人的口粮。
春夏少雨,秋天歉收,冬天却早早第降下几场大雪,给群山和原野盖上了厚厚的一层被子,只有松柏树依然苍凉地站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随着凛冽的西北风摇晃着枝干,发出尖刻刺耳的呼啸和口哨声。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老天爷不开眼,就什么也靠不上了——欠账还钱,种地交租,不管朝代怎样变化,不管哪个人来人往来,老百姓都要纳税交粮,少交一粒也行不通。
除了种地吃饭,还能到哪里去?逃到深山野林里,聚伙当“红胡子”啸聚山林?还是飘扬过海去辽东,闯关东?
那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没有看到几个乡里乡亲落下个体面风光又活命的下场。
眼看年关将近,冯家坡和附近的小村子寂静得像旷野的坟地一样,白茫茫的山包里,除了一两声爆竹,偶尔还会有几声看家狗的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1
老孙头推着木轮车,沿着弯曲起伏的山路急匆匆地往家赶,10岁的儿子狗蛋在前面拉着绳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小推车一边绑着几袋米和几个箱子,那是在胶澳做买卖三年的积蓄,独轮车另一边配车的,是自己的媳妇兰草,坐在小推车上,大大的肚子在老棉袄下面像个皮球——很明显的又怀上了。
车子后面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大闺女,俊俏而飞红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花袄有些破旧,却挡不住女孩子天然的美丽青春的气息。
“在胶澳一呆就好几个年头了,也不知道家里成什么样了?张老海老两口子和张旺那孩子也快一年没见着面了。”老孙头跟媳妇闲拉呱,老孙头并不老,还不到40岁,可常年风吹日晒,倒像50好几的人,所以落下这么个大号。
媳妇在颠簸的木轮车上坐得腰酸背疼,一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一边稍稍回头,拿出毛巾给男人擦擦汗;“是啊,张旺和咱们家梅子的事,回头你跟张老海再合计合计,我看过了年就把喜事办了吧。”
“好几年不见了,也不知道张旺那孩子出息成啥样了,当初两家又没坐在一起把亲事定了,自打那年张旺到咱们家偷石榴吃,自己被树上的巴夹子给弄了一身红疙瘩不说,连咱家梅子身上也落了两个大包,脖子上那片红肿,可害得咱们闺女哭了好几天,打那梅子一直不愿看到张旺,也不知道现在咱家梅子愿不愿意跟老张家结亲?”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旧事了,闺女大了不由娘,你看不出来吗?前年张老海一家人到胶澳,梅子和张旺什么时候分开过,别看不说话,吃饭就往一起靠,我和你当年不就是这样成的吗?”
兰草笑着责骂自己男人:“我当年啊,是被我娘给糊弄住了,我可没看上你,你老给我们家干活,我娘就看上你人实诚了,我爹不当家,到我们家提亲的人都是我娘招呼。谁知道稀里糊涂就上了你的贼船了。”
老孙头也笑了:“可不兴你说我丈母娘,要不是他老人家点头,当年我还真进不了你家门呢。看看给你提亲的人和到你家的媒婆,真排了长队了。除了有把子力气,能干活,我算哪棵葱啊?”
“要说,你这个人我娘还是选对了,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强,你看那些男人现在干啥去了:财主的儿子,先生的兄弟,还有扛过枪的人,现在都没有你混得出息。咱们家梅子找婆家,也得找个你这样的。”
狗蛋回头跟他爹搭腔:“我旺子哥可不是你这样子的,脑袋瓜子可好使,不像你。我姐和旺子哥早就和好了,在胶澳那一回我还看见俩人抱在一块呢。是吧,姐?”梅子知道爹娘在说自己的婚事,故意慢吞吞拖在后头,却又离得不远不近,能听到爹娘的话音。听到狗蛋的话,脸上腾地成了大红布:“再不好好拉车子,乱说话,看姐不撕烂你的狗嘴。”
说着就跑着追了上来,做出撕嘴巴的架势,吓得狗蛋扔掉手中挽着的绳子,直往路边的小山坡上跑。
兰草笑得岔了气,双手扶着肚子喊“有点疼”,老孙头慌忙放下小拖车,双手从媳妇腋下穿过去,把自己媳妇搀扶下来,小心翼翼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
又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给兰草垫在屁股下面。又回身喊姐弟两个:“你们两个也别瞎闹了,路边净是深沟悬崖,摔下去也不是闹着玩的。好好歇一歇,再有2个时辰就到咱们老家了。”
2
一家四口人正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东一句西一句拉着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模仿小叫天谭鑫培《捉放曹》的京剧唱腔: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
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做差。
我先前只望他宽宏量大,
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
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
这才是花随水水不能恋花。
这时候我只得暂且忍耐在心下,
既同行共大事必须要劝解于他。
休道我言语多必又奸诈,
你本是大义人把事做差。
吕伯奢与你父相交不假,
为什么起疑心杀他的全家?
一家人被你杀也就该罢,
出庄来杀老丈是何根芽?”
狗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大,娘,我听是老海叔和张旺哥来了,一听这调式就是我老海叔的。我去看看?”
老孙头脸色马上拉了下来:“山陡坡急,忘了你两个弟弟怎么没的?你个兔崽子要是有点闪失,老子找谁说理去?”
狗蛋原来还有两个双胞胎弟弟,三年前也有四五岁了,吵着闹着非要跟着老孙头去打猎,老孙一时高兴,心想只是打兔子不去远处惹狼,七岁的狗蛋带着两个孩子应该不会有差池。
天不佑善。
打了几个兔子就要回家,老孙头和狗蛋一人领着一个孩子,偏偏在陡峭的山路上遇到了两支大狼,老孙头顾不得绕道,也没有旁的路可走,一枪打中了母狼,那头公狼却被后面赶来的一挂大车撵得无路可走直往前撞,狗蛋被狼碰了一下,身边的双胞胎弟弟吓得转身就跑,失足跌下了悬崖。
狗蛋不管爹的脸色,撒丫子就消失山坡转弯处。
不一会儿,三个人跟着狗蛋有说有笑走过来,一个高个子中年人大老远就喊起来:“老孙,老兄弟,怪不得大早晨堂屋门前那棵梧桐树上就有喜鹊叫,感情是亲家们回来了!”
高个子身边的小伙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爹,人家还没过门呢,这么说也不怕人家难为情?”
小伙子后面的妇女,张旺的妈笑着说:“梅子和你的事,你孙大伯、大娘早就跟你爹和我合计过了,过几天梅子一过门,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老孙头笑着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张老海憨笑着说:“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些天村里吴半仙打胶澳回来,说见到你了,在胶澳卖鱼发财了,要回家过年。哎,老孙哥,你这右腿是咋的了?”
老孙摆摆手:“一言难尽,还不是为了一个鱼摊儿,被胶澳地皮上的小流氓给打得。”
张老海叹了口气:“老孙哥,这几年难为你了。”
老孙头摆摆手:“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三四年不见,咱老哥俩还是坐下好好唠唠嗑。”
张老海媳妇直奔未来的亲家母,兰草挺着大肚子迎上来,老孙头忙过去搀扶:“熊娘们儿,自己身子都这样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老海两口子也不是外人,你还客气啥啊?自己坐好了。”
张老海媳妇忙过去扶兰草:“就是,兰草嫂子,你可别动,小心伤了胎气。”两个妇女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儿。
张老海从腰带上解下烟叶布袋,捏出烟叶递给老孙头,两个大老爷们儿拿出铜烟袋锅儿,填满烟叶使劲咂吧咂吧,烟锅子冒出青烟,红色的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