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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孙少爷,也……”
帘子一动,一只明晃晃戴着翡翠镯子的手伸出来,递出一包碎银子,再经了马车夫的手,呈抛物线状到了那士的手里。
这一下,兵士的嘴乐得合不拢了,沉甸甸的碎银包比一个月的饷银还多。看来这值早更的差使还不错,不但有好处,还一人独得。
达达的马蹄声,那挂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五个人。华服老人,少妇,奶娘以及伏在奶娘怀里熟睡的孩子:
天色还早,车里的光线也暗,车里的人昏昏欲睡,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城市还没有苏醒过来,街道上鲜有人。薄薄的雾蔼笼着高高低低的房子,笼着鸟梁兽背;也笼着女墙,也笼着木门。这使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愈发的清脆,“达达达达,达达达达”……
马蹄声忽然在一条小巷口停下了。车帘外传来马车夫的声音:
“老爷,柳翠井巷到了。”
“唔。”
马车上下来个华服的老人,那突如其来的冷气使他微微一颤,修长挺拔的肩背仿佛也感觉到了这种颤动。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恢复了平静。马车夫为他披上一件披风,他自己系着带子,边系边说道:
“先送孙少爷他们回去,两个时辰后再来接我。”
“是。”
现在,静静的柳翠井巷就只剩老人一个人了。
柳翠井巷之所以得名,据说是因为宋朝一位名妓,据说这位名妓原是观音大士净瓶里的一片杨枝叶,因为污了尘土才被罚入人间为妓,三十余年后经高僧点化遁入空门,不久便坐化。巷中一口井据说就是她所挖。
天刚麻麻亮。
老人在一扇十分平常的小门前站下。
班驳的木门,连门环也是旧旧的。老人拿起门环敲了三下。门开了。
门又关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木门后面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先是一块照壁,转过照壁,一左一右两带扶廊,中间是青田石铺就的步道。
开门的老仆引着老人进入二门,一个着青缎夹袍的老妇人迎了上来,福了一福道:
“大老爷。”
“哦,明钏,是你啊。”声音洪亮,却故意压低了。“他,还好吗?”
“还好。”
“睡了吗?”
“还是坐着,不到卯时不入睡的脾气。”明钏仔细的观察着老人的神色。
“掌灯吧。”
一盏盏莲花灯被点着了,回廊里,厅堂里,整个宅子都被点亮了,老人就在这一路的流光溢彩中下楼。
吱嘎吱嘎的楼梯被踩动的声音,这声音延续到二楼,又停止了。
明钏推开了门:“吱呀!”一股幽幽的藏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屋子里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博古架,香案,高束腰方桌,楠木圆景座屏风,红木折角牙桥梁档长书桌,紫檀木海棠式透孔古墩………铺着一张罕见的白虎皮的靠椅,一个白衣白裤的男子斜坐在那里,目光呆呆的看着远方,显出一种瞎子才有的宁静。他并不老,也并不年轻,时间仿佛在他苍白的脸上停滞住了。
瞎子的耳朵总是很灵的。他把头转向门的方向:
“明钏,是你吗?”
“是我。”老人挥挥手,明钏退去。
男子的嘴角显出一种讥讽的神色,“哦,原来是你。”
“你,好吗?”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倒是你,七哥,你好吗?”
“好。我很好!”
“孩子,孩子们,好吗?”男子有些颤抖的声音。
“她,好吗?”
“哦,你忘了吗?她已经入土好几年了。”
“哦,入土了。一堆白骨了。”男子轻轻的,“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好,好,比我好。”
“我来,是想问问你,缺什么?”
“一个瞎子,锦衣玉食,缺什么?”男人桀桀的笑起来,“缺女人啊……可你能给我吗?……哈哈……你给了我,我还能要吗?………一个废人,一个废人!”
“遵臣,你不要胡说!”
“哦,我忘了,你自己也是――――――我可恨的就是你自己是,偏偏也要把我弄成你的样子――――――”
“那是场意外,我起誓我没有想过让你也这样。”
“意外,意外的生,意外的死,意外的瞎子,意外的废人!啊,多么天衣无缝的搭配。上天作证,这是一场意外。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走吧,只要你善待我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孩子。”老人恶狠狠的。
“不,他们是罗家的孩子。”
“是的,罗家的孩子。”老人平静一下心绪,“你现在不要多想,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听琴,明钏的琴是一流的。”
“您的琴艺,不是也很好吗?——我想听你的琴。”
老人笑了,矜持的:
“多日不弹,手已经生疏了。”
“哦,七哥连一曲‘生查子’都弹不下来了吗?”
“生查子?”
“七哥忘了吗?从前,你的琴,我的笛。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遵臣——”老人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两行眼泪潸然而下,“你恨我?”
“我恨你?!不,七哥,我为什么要恨你?如果没有你,我只是徽州乡下一只任人践踏的蚂蚁。也许早就饿死在荒野的沟渠里了。我应该谢谢您,使我避免了成为一堆白骨。我也应该谢谢您,使我的破衣烂衫,换成了如今的绫罗绸缎,七哥,如此绚丽的丝绸真是人间少有,天上难寻啊,只可惜我看不见——七哥,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您把温软馨香的肉体都给了我……”
“住嘴!”
“七哥,你害怕听?”
“我,要走了。”
“胆小鬼。七哥,您是一个胆小鬼。”
“遵臣,那是一场意外,不是我的设计。”
“是呀,没人说这不是一场意外呀?而结果,是你,七哥救了我,使我在华美的宅第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度过残生。从兄,我该感激你而不是怀着恨啊……您走吧,如果你来这儿只是为了听我感恩戴德的话,那么,您听到了,走吧。当然走之前,把那些灯都给吹灭了。记住,一个瞎子,是不需要灯的。”
“遵臣……是我害了你,依你的才艺,本来可以有很好的生活――――――”
“这我倒不后悔,她是个好女人,我不后悔。”
罗遵宪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瞎子挣扎着要站起来,“您走,您走,您走不走?”
“好,我走。”老人颓然的后退一步,终于转身走出了门,“这个月的开销我已经嘱咐柜上送来了。你千万别省。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瞎子背转身。瞎子的呜咽在拂晓时分显得那样的苍凉。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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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候
黎明亘古不变的来了。
清晨的天空呈现出蛋青般澄明的颜色。
清河坊苏醒过来了,大大小小的街巷,充满着早晨特有的声音。无论是宗阳宫街,塌牌楼,司前街,龙舌嘴,流福沟,荷花池头,还是太庙巷,高银巷,柳翠井巷,鼓楼,或者是中河悠长悠长的水道,河埠头,那东家长,西家短的寒暄,吵吵闹闹的叫卖声,那鸟儿鸣,狗儿吠,小女子甩过墙头的俏言娇语,还有商家卸下门板的吱嘎声,就象是这个城市特有的标志,在澄明的天空下,在天目山的余脉(吴山)护卫下,风姿绰约的显现着,无须水墨,无须丹青,它就是那么的美丽……
罗家的马车在太庙巷罗家的正门口停下。
走下马车的正是罗遵宪。晨光中的罗遵宪腰背挺拔,深褐色的梅兰竹菊纹样长袍,外罩着松绿对襟马甲,做工精良的帽子和鞋子一丝不苟的镶嵌着珠玉。每一个细节与他脸上每一道皱纹一样精致。六十五岁了,这个六十五岁的老男人依旧英俊而优雅,如同他腰间佩带的那块古古怪怪却不能不叫人肃然起敬的蓝田古玉。
正门早开着了。
迎候的仍是看门人老祝。
“大老板,您回来了。”
“老祝,他们呢?”
“在轿厅侯着呢。”
是的,轿厅,难以想象在前面高高的牡丹如意照壁之后会是这样一个气派不输于衙门的轿厅。宽敞自不用说,两边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