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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无语。
最后,声嘶力竭的王莽依然长久地伏跪在天地之间。
他的身后是一片秋日的萧瑟与苍凉。
在天子的号哭声中,谁都知道天命已丧。
可仍旧还是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簇拥到皇帝身边,怀着仿佛比他更为沉痛的心情号啕大哭。那几天,长安城外哭声震天,日夜不绝。
一艘行将灭顶的沉船,在葬身海底前的最后一刻,还有很多乘客去贿赂船长,企求得到一个头等舱的座位。
这似乎很奇怪。
可也并不奇怪。反正大新帝国这艘豪华巨轮,有的是头等舱的座位。所以那些日子里哭得最为悲伤的人,都被王莽任命为郎官。
一夜之间,长安城遍地郎官。据《汉书》记载,多达五千余人。
六 天堂的幻灭(3)
是年秋,更始皇帝刘玄由宛城向西攻入武关,一路势如破竹,大军直抵长安。
一时,京师内外暴动四起。长安城陷入一片空前的大混乱。
此刻,长安监狱中的那些囚徒纷纷涌到狭小的囚窗前,激动不已地望着外面的冲天火光。
那是自由的火光。
他们迫切期待着沉重的牢门被轰然砸开的一刻。
不久,牢门果然打开了,走进来的却是皇帝王莽。
囚徒们身上的镣铐枷锁忽然间都被卸了下来,一把把锃亮锋利的兵器交到了他们手上。
王莽高高地端起一碗猪血。囚徒们听见苍老的皇帝用尽他最后的威严和力量向他们宣布:“朕赦免你们的罪,赐给你们自由!如果你们不为大新帝国效忠尽力,鬼神将不会饶恕你们!”
王莽宣誓之后,将碗里的猪血一饮而尽。
囚徒们三三两两地端起了碗。
皇帝的誓言在空洞的牢房里回荡。
随后,将军史谌便率领着这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出长安监狱。
行经渭桥之时,史谌忽然听见队列中响起一声呼哨,这群乌合之众顷刻间作鸟兽散。
他们逃得真快。
等史谌回过神来时,空荡荡的桥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去他的大新帝国!去他的誓言!去他的鬼神吧!白捡了一条命的囚犯们可没这么多忌讳。他们在重获自由的道路上狂奔。
一个灼热的复仇欲望在他们的胸膛里燃烧,驱使着他们奔向皇室陵园。
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先的灵魂都在这里静静地安息。
这一天,王莽的亲人们先是听到头上传来人群的呼啸声,继而是凶狠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刀剑乱舞的铲土声。
最后,一丝可怕的光明撕破了地宫中宁静的黑暗。
暴露在阳光下的骸骨发出一声惨白的惊叫。
这一天,亢奋的囚犯们掘开了坟墓,焚烧了棺椁。在滚滚朝天的浓烟中,王莽的亲人们魂飞魄散。
九月初一,更始皇帝的先头部队由宣平门攻入长安。将军王邑等人率部做最后的抵抗,在城中与刘玄的军队展开巷战。
一个又一个士兵在王邑的身边倒下。王邑且战且退。
这一天黄昏,长安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和私宅里已经没有半个活人的身影了。死的死,逃的逃。昔日的官府豪宅中只剩下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
初二,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窜进未央宫四处纵火,嘴里高喊:“叛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
熊熊大火在皇宫里迅速蔓延。
王莽仓惶的身影在火光中闪避和辗转。他身上依旧穿着当年“禅让典礼”上的那件禅衣。
可今天这件衣服再也不像十五年前那般华丽光鲜了。
此刻,它上面有陈年的霉味,有淋漓的汗渍,还有烟熏火燎的污痕。
王莽在炽热的火焰中踉跄而行。他不断回头去看。
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火焰仿佛就跟到哪里。
逃到宣室前殿,王莽终于在迷离的烟雾中看见了自己那把龙椅。这位新朝皇帝最后一次坐在帝座上喃喃自语:“上天既然赋予我高贵的品德,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九月初三黎明,满目断壁残垣的未央宫在一片荒凉中醒来。
臣子们搀扶着王莽离开前殿登上渐台。此刻跟随他的,还有公卿侍从等一千多人。
他们是他最后的臣民。
王邑经过整整一个昼夜的浴血奋战,已经精疲力竭,手下的士兵也已伤亡殆尽。他策马疾驰回宫。到达渐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担任侍中的儿子王睦正脱下官服准备逃亡。王邑大声斥骂,命令他回去。
父子遂登上渐台。最后的时刻,王邑决定要战死在皇帝身边。
攻入未央宫的汉军像潮水般涌向渐台,把王莽包围了几百层。
六 天堂的幻灭(4)
渐台上箭如雨下。前面的汉军倒下了,更多的汉军冲了上去。渐台上的守军箭射光了,就抽出刀剑与汉军展开近身肉搏。
王邑父子与其他几个将军、大臣相继战死。
最后的一千多个臣民全都倒下了。
乱兵一拥而上,刺死了王莽。有人砍下他的首级。数十人争相砍斫他的尸体,并将其乱刀肢解,切成块状……
在这个血雨腥风的秋日早晨,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终结了。
王莽38岁任大司马,50岁居摄,53岁称帝,建国15年而亡。
这一年,王莽68岁。
数日后,王莽的首级被送到宛城,悬挂在闹市之中。
百姓纷纷以石头掷击。
有人切下他的舌头炒着吃了。
更始皇帝刘玄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抬头默默地凝视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王莽斑白的须发在风中乱飞。
这一次,他再也没机会把它们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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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1)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
从一开始就是。
癌细胞扩散了一百多年,最后结出了王莽这颗壮观的恶性肿瘤。
西汉就此一命呜呼。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自幼生长在民间,吃五谷杂粮长大,免疫力较强,所以东汉前叶就比较阳光。先有光武中兴,后有明章之治,活蹦乱跳了六十几年。
可好景不长。
到刘秀的孙子汉章帝死后,年仅十岁的汉和帝即位,潜伏的癌细胞就又发作了。
章帝死时仅31岁。
年轻的窦皇后临朝训政,被尊为窦太后, 虽贵为太后,在人前风光无限,可夜深人静独守空闺时,却不免寂寞难挨。想当年吕后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养了一个面首审食其,哀家这么年轻,就不能找一两个贴心人吗?
有需求就有供给。
都乡侯刘畅是个聪明人,决意填补这个市场空白。花重金托人穿针引线后,刘畅就入宫觐见了太后。
四目相对,两颗心顿时波涛汹涌。
大家都是成年人,某些事情心照不宣。
于是刘畅成了后宫的常客。太后召见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长。
有个人不高兴了。那是太后的兄长窦宪。他可不是担心太后的名节,他是担心那小白脸受宠,分享了窦氏的蛋糕。
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怜这刘畅软饭还没吃上,就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吃了刺客凌厉的一剑。
太后闻讯,即令窦宪缉拿凶手。窦宪随手一扣,就把凶手的帽子戴在刘畅的弟弟###头上,理由是他们兄弟不和,自相残杀。太后信以为真,命人远赴青州审讯###。
这桩谋杀案其实并不复杂,整个朝廷估计只有窦太后一人不知道凶手是谁。
只不过三公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只有尚书韩棱忍不住说了实话:凶手就在京城,舍近求远,恐怕只会让凶手耻笑。
青州那边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这边韩棱还说风凉话,把太后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韩棱破口大骂,可韩棱就是不改口。
太尉何敞一直对窦氏的骄宠深怀不满,于是主动接下了这桩没人想碰的案子。没过几天,案情水落石出,窦宪被抖了出来。太后勃然大怒,立刻把窦宪软禁在内宫中。
窦宪知道这回篓子捅大了。
亲手把一个女人的爱情扼杀在襁褓之中,这罪过可不小。
何况还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那罪过就大过天了。
即便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可窦宪摸了摸自己的颈上人头,还是没把握说它不会掉下来。
在脑门上摸着摸着,窦宪忽然间灵光一闪。
横竖是个死。死在沙场上好歹还算个为国捐躯的英雄,可跟小白脸刘畅死在一块算什么!?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