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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味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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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我走进躺着奶奶的卧室,把门关起来,两种哀戚表情都在门外,给自己与奶奶独处的时间。五分钟,坐在床边小藤椅,昨天我就坐在这里跟她一起看电视,是韩剧。她从来不需要彻头了解剧情,要是她睡着了没看到,这些电视剧总是在重播,总是能够从片片段段又接回故事线。但人生显然是无法重播了,我只能望着她,她仿佛睡得很熟,我忍不住对她喊了几声“奶奶,奶奶”,没有回应。外面家人在喊我,我说等等。我想再看她一眼。因为我知道,再一眼,就是永远的离别了。

    *

    半年后,在云门流浪者计划面试的会议室里。

    我走进去面对三位艺文界老师坐下来,一整天的面谈让他们显得有些疲累。他们见我进来了,开始低头看着薄薄三页的企划书。企划书有规定长度,把庞大的情感压缩在几百字里面,实在太难。

    他们要我说,于是我说,要去考察奶奶的食谱故事,要去走一趟她七十年前的逃难路线,要搞清楚我们平常吃的家常菜到底是什么菜。在此之前我写过很多企划提案,下过很多煞有其事的标题,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要把自己的情感下标题,报告给评审听。我喉咙有点发紧。我不敢拿起纸杯喝水,怕手抖。

    并不是特别紧张,而是情感太直接而裸露。而且,谁会在意你家的故事,你家吃的菜,和一位默默无名老太太的逃难路线呢?每一家族回头望两代,都是半部近代史,你对死亡的大惊小怪、对逝者的记忆絮语又有什么特殊呢?我不是来用哀伤竞赛,只是确实感受到世代移转的齿轮声音,这哀伤非我独有,是我现在才听到那声音。

    几位老师问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林怀民老师说了据说是跟大部分人都讲的话:“如果你去,你就放空,什么都不要想。”

    我心想真荒谬。一个充满思念的人,如何什么都不想。

    但我明白这个叮嘱虽然矛盾却是温柔的。虽说流浪,又要计划,这真是个需要用智慧琢磨的微妙意境,每个申请者都在计划与非计划之间陈述想出走的真实期盼。喘一口气,大家都想。没多久我接到了通知,获得一笔旅费,以及一个“你就放空”的锦囊,但我能够理解这曲折心意。这时代,能够放空是一种奢侈。单纯的流浪应该就是没有计划地游走吧,不单纯的我们只好试着学习在计划中放弃计划。

    而我的计划是穿越时空。在真正穿越之前,必须简化一切所需。

    出门旅行前一天晚上,我把所有表列的行李清单放满了客厅地板,地图摊在地上,预计要去的城市有些已经用红色的笔圈起来,其他的不打算仔细去想,先上路再说。说不上筹备,只准备好了第一个落脚处,其他的只能告诉自己见招拆招。
第5节,
    第二天的飞机是早上七点,四点得起床。这一次带我疏离时空的不是剪接软件,而是我的双脚、我的记忆和历史的想像。即将要前往的历史接缝处,是一九三九年,夏天的越南。

    越南行(越南)

    飞机再过五小时就要起飞。半夜两点终于把大背包束紧,爬上床胡乱一阵浅眠之后,清晨,我人已经在载满越籍配偶与劳工的飞机上了。往南洋的高空中,有欢乐的气氛。一整机舱的返乡越南人,像小学生坐游览车校外教学,交换即时心情,也对机上事物指指点点。妆容细腻的越籍空服员更像是老师了,对着一大群雀跃的同胞乘客,面露些微不耐。一下吩咐要系安全带,一下子吃饭了要坐下,热闹哄哄地让机舱都热了起来。一米一花一书一库一 ;www。7mihua。com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爆发,抗日战争全面展开,走不了的人待在日本占领区继续过日子;转往四川大后方的难民们有一条海路可走,就是经香港、越南的这条路线,梁思成、林徽因、沈从文的妻子都曾这样到达昆明。当年的越南已经是法国殖民末期了,也是日本军国觊觎的一块肉。

    上海有两位年轻女子,一位叫做徐留云,另一位是于月宝,两人是大时代里默默无名的平凡人,跟那些有名的文人一样,也走上流亡的路程。徐留云后来成为我的奶奶,但逃难时她都还没有结婚呢,二十一岁,在村子里算是晚婚的了。当时中国旅行社承办逃难行程,徐留云、于月宝拿着生平第一份护照,从上海坐船花了四天到香港。抵达时船锚的链子却缠上叶板,无法登岸,等蛙人下水去挖,又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终于上岸。到了香港再转船去越南。

    *

    二十一世纪,香港到越南间的船早就停驶,我不死心还查了半天,最后决定直接飞到越南。奶奶踏上的越南是在大国势力间求生存的国家,我踏上的则是资本主义正在兴起的市场,各国资金与企业也紧盯着想进入此地,现在各国投下的不是炮弹,而是金弹。

    河内整个城市是座工地。建筑慢慢长出,路面整日灰沙,没有交通号志,遇到十米宽的交叉大路口,没有一台车会停下来,四面八方所有车辆都以极缓速度彼此交错通过。只要够慢,又一直按喇叭,秩序会自动出现,只要确定自己的方向,压紧口罩(在河内骑车不能没有口罩),一定可以顺利到达目的地。

    朋友蚯蚓在此地工作,友人哈克又从澳洲来拜访,几个人决定异地小聚。蚯蚓呼朋引伴招来越南友人,这几日就跟着他们骑机车在越南穿梭。载我的越南女孩叫做“菊”,皮肤白皙笑容甜美,戴的是马术帽模样的安全帽,骑打挡的小型机车。比我矮一个头的她,载着我在车阵里东钻西跑,毫不迟疑。接下来一个下午的相处,她已经成功地教会我用越语说“没有风”“热”“有一点热”“很热”“非常热”了。

    夏日河内每日中午温度将近四十度,实在受不了。十一点到两三点之间,热得动弹不得,有几日中午我跟哈克两人呆坐在院子屋檐下,等午后阵雨。夏天是越南的雨季,也惟有下雨时才会降温一点点。奶奶当时短暂路过越南,没有多加纪录,只说搭乘火车到了边境,我也设定在越南游历一番最后去老街,接上奶奶路线。
第6节,
    蚯蚓一听我要去老街,便积极组织“机游”团,想趁此机会一起去边境的沙霸山区。“机游”就是机车旅游,越南年轻人非常风行这种旅行方式,几个人骑车出游,一骑就是三五百公里。看似小巧的100c。c。机车,其实是轮胎较大的打挡车,男生女生都会骑。我们的计划是,把机车运上火车到了北边再轻松绕着边境山区骑。旅程结束后我往中国去,他们几人再骑车回河内。

    几通电话之后,成员确定了,第二天晚上连人带机车全上了火车。前往沙霸的夜车上,一行五人在卧铺勉强睡了一会儿。第二天的行程是去攀登中南半岛最高峰“番西邦峰”,海拔三一四三公尺,许久没有登高山的我不免紧张起来。我知道前一天没睡好要登山是件痛苦的事。蚯蚓、哈克都是登山老手,两人安静地闭目养神,我却因为担心更睡不着了。悠悠晃晃,清晨五点,终于到了北方城市:老街。┇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车站很多西方旅客,挤满了拉拢生意的司机、导游,我们这台越夹杂的队伍很快就脱离了纠缠,找到了预定的司机,与登山向导碰面之后,整理装备准备上山。

    *

    几年前开始爬高山,几次回家把锅碗瓢盆拿出来洗,腿上是伤连指甲都黑了,奶奶看到直说是“自找麻烦”。带着锅碗瓢盆旅行的生活她年轻已经历过,一点乐趣也没有。她的“玩”是悠闲的吃喝看风景,但要等年轻人有空有心才能陪伴,她怕麻烦人,绝不主动开口。

    她八十多岁的时候,雅茹表姐的公司旅游要去北海道,可以带家属同行,表姐试探问了老太太。老人家考量多,总是难以捉摸,有时候拒绝或答应背后都还有心思。就怕是她想去又假意推辞,又怕她答应了却反悔,我们揣摩老佛爷的心思,抽丝剥茧好像办案。

    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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