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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阿兰会怎么想?临离武昌前,阿兰知他决意弃学投军,专程奔广州参加北伐,虽然百般不乐意,却也明白阻挡不住。送他出城时,尚未开口作别,眼泪便叭嗒叭嗒地往下落,一会儿便湿了衣襟。他给她许诺:待北伐结束,就不再与她分离,永远在一起享受安乐平和的日子。阿兰却伤感万分,说:只是不知北伐何时结束,也不知还有没有相聚的一天,更不知相聚之地是天上还是人间。面对自己心仪的女人,梁克斯一时无话。的确,他这一去,不是走向山水田园,而是走向金戈铁马。这是他的志向,这也是他要的人生。只是,他想要实现救国的理想之时,却不得不让他爱着的女人难过。他在阿兰的哽咽中离开,虽然心如刀绞,但却只得如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此一去,面对的是连天炮火,无情枪弹。或许命在旦夕,但他却别无选择。
武昌城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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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叶片上,簌簌的,仿佛替代了语言。两人便无话了,只有脚步嚓嚓的轻响,偶尔惊起路边虫鸟。
梁克斯突然莫名地对着山间大声喊: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风雨任平生!罗以南先是吓了一跳,听罢他的叫喊,方淡然一笑,说:你我虽然竹杖在手,芒鞋在脚,蓑衣在身,斗笠在顶,但此时此境,念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倒仿佛更加合适。梁克斯说:不,我要替苏子改上二字:回首向来萧瑟处,前进,也无风雨也无晴。
梁克斯说完,雨真的就停下了。梁克斯抚掌笑道:此乃天意也!罗以南长叹一口气:天意虽如此,只是苏子的词被你这两个字改得味道全变。
为抄近路,他们决定走砍柴人的小道。羊肠般的山径蜿蜒着爬升或下降,荆棘密布。深山凹里嵌着零星小村庄,黑瓦灰墙,掩隐在绿树之下。大约战火尚未顾及,炊烟淡淡从绿中升出,倒颇有几分古色古香。
小憩时,站在山间眺望,一心想去战场的梁克斯也不禁慨然长叹:人间至乐,其实不过就是生活在这样无人惊扰的村庄里,安度一生。罗以南说:是啊,但就是这点渺小凡俗之愿望,人类却也从未实现过。梁克斯说:这些小村,远看如画,近看却不知会是怎样。罗以南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也好不到哪里。
梁克斯赞同了他的说法,又一次长叹:所以,陶渊明的桃花源永远都只是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天涯的梦想。
这个梦被人们做了一千多年,却依然是梦。罗以南想。
赶到崇阳时已是夜晚,天下起了雨,青石板路被淋得湿漉漉的。有人打马从街上驰过,仿佛是个兵。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梁克斯小追了几步,喊道:革命军打到哪里了?夜雨中丢下一个声音:过了羊楼洞,听说贺胜桥都打下了,就到武昌城了!梁克斯兴奋道:太好了!罗以南说:可是奇怪,这一路北伐怎么这么顺利呢?也没见着打呀。梁克斯说:是呀,我们空手追都追不上。莫不是吴佩孚的人望风而逃?罗以南说:北洋军竟如此不经打?梁克斯说:看来是了。猜猜什么原因?罗以南说:我怎么能猜到。梁克斯说:君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乎?北军没水了。罗以南想了想:嗯,或许是吧。
这天的夜晚,他们住进了客栈。行路几天,终于睡上一张舒适的床。他们还洗了澡,几天的尘土一洗而尽,顿然浑身酥软。梁克斯见床即倒,睡意蒙眬中,突然问:你觉得北伐军现在到了武昌没?罗以南对此完全茫然无知,说:不知道。梁克斯说:我这一路一直在追呀追呀,居然怎么都追不上。早知道这样快,就该在城门口等着的。
罗以南没说话,他想,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汨罗相遇,或许此时的他已然剃度当了和尚。一卷经书在手,晨钟暮鼓,一天便是一生,一生也有如一天。
崇阳之后,道路平展易行。天也远比山里燠热。踏入蒲圻境内,军队横扫过的痕迹愈来愈重,空气亦明显紧张起来。零零星星不时遇到士兵,有因病掉队而向前追赶的,也有负伤勉力而行的。
梁克斯说:前面好像开打过。说罢便凑近一个伤兵询问。伤兵说:你们来晚啦!前两天刚打完了汀泗桥,北军屁滚尿流,跑了。梁克斯立即兴奋:又是大胜仗?伤兵说:当然!只一天一夜呀,这北军比想象得还不经打,个个恨胳膊没长对地方。梁克斯说:怎么讲?伤兵说:要是像牲口那样长,就有四条腿跑呀。
武昌城 第四章(3)
伤兵说得有趣,梁克斯不禁放声大笑,连一直闷闷的罗以南也失笑出声。
原本蒲圻有火车可达武昌,因前方打仗,车到咸宁便无法向前,梁克斯拖着罗以南,想要挤上火车先抵咸宁再说。但车站硝烟浓郁,遍地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却又偶有欣喜和笑。毕竟是胜了,受了伤,皮肉痛苦,心却不苦。
火车已征军用,梁克斯想混上车去,四处跟人磨蹭,却没成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训斥道:老百姓都挤到车上,我们还打不打仗?梁克斯说:我们不是老百姓,我们是去参加北伐军的。军官说:一看就是学生,好好回去读书吧。打仗有我们,你们就别瞎忙了。梁克斯想要与他争辩,罗以南拉了他一下,说:你争赢了他就会让你上车?梁克斯有点生气,说:居然瞧不起学生!我要告诉他,革命的主力全来自我们学生。罗以南说:算啦。你这样说人家也不会信,我们还是赶紧找路走吧。梁克斯说:如果能混到车上,就快多了。罗以南说:你认为我们比那些伤兵更有资格坐火车吗?
梁克斯一时无话。
汀泗桥镇因临着粤汉铁路边,得交通之便利,也颇有几分繁荣。青石板铺就的小街,凡门即是店。但此一刻,门都紧闭着。虽然战事已告结束,受到惊吓的百姓仍然胆怯着,不敢轻易露面。
太阳升高了,血腥味加着尸臭,充斥在空气中,越近主战场,便越加浓烈。正是涨水季节,婉转的汀泗河已成开阔的水面。湖上以及岸边,满是尸体。或仰或卧,姿态万千。罗以南突然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梁克斯惊道:你怎么啦?罗以南不说话,他的心口被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骨骼也撑不起身体。梁克斯说:你中暑了?说罢,慌忙背起他,朝着河边的树林里奔去。
稀疏的树林,杂草茂盛,野花也尽兴地开放着。植物的芬芳被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吃掉了,视觉的美感与嗅觉的恶臭便激烈地冲撞。
梁克斯喘着大气,正要放罗以南在树下,突然发现对面的三棵树上分别绑着三个人。三人低垂着头,持下跪姿态。胸口处有一个枪眼,血从那里流出,一直流到地上,在风吹日晒中,已成黑红色。他们颈部插有纸标,上写有“正法×××”的字样。看来这是逃兵了。
梁克斯对罗以南喊:你闭上眼睛!说罢,他调转方向,让罗以南的脸面朝另一方向。罗以南似乎有些半昏迷,梁克斯吓着了,他朝四周大叫:有人吗?有人可以帮忙吗?
树林里寂静无声,沉闷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不到。梁克斯对罗以南说:你坚持一下,我找人去。说罢他拔腿便跑,只跑得几步,见前面有几匹马嘀嗒而来。梁克斯冲着他们跑过去,大喊着:请帮帮忙!请帮帮忙吧!
骑马的是几个军人,见梁克斯迎着他们跑着,便停了下来。梁克斯一眼认出这些人都是北伐军人,中间还有个女兵。一个年长的军人问道:出了什么事?梁克斯喘着大气,说:我有个朋友病了,能不能帮忙把他送到镇上医院去?马上的几个军人相互望了望,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军人说:我们正赶路,恐怕没时间。梁克斯说:我们也是赶路的。我们一路追赶北伐军,我们要参与北伐。梁克斯说时,自豪地挥了挥手。年长的军人说:哦?你是学生?梁克斯说:是,我在武昌读书。听说北伐,我就赶到广州,结果大军已经走了,我一路都在追。早知道北伐势如破竹,我就该在武昌城门口等着的。
武昌城 第四章(4)
一番话说得几个军人笑了起来。女兵说:你朋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