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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说,我们提倡与强调在大学、研究生阶段要自由、自主的广泛读书,不仅是为了增长知识,获得谋生的手段(当然我们也不必回避这方面的目的),更是为了自身的精神成长,是为了解决自己的人生观问题,建立自己的终生信仰打基础而读书,是为了〃立人〃而读书。我们读书、学习、作研究,都要问一个问题:和自己的生命成长有什么关系?和自己的生命无关的读书,那是死读书;和自己生命无关的研究,那是毫无活力的研究。
这里,我想讲一点个人的,也是我们这一代的一段经历和经验。那是在〃文革〃后期,客观现实的种种,都使我们感到绝对的失望,我们自己也陷入了极度的迷茫:这种情况颇有些接近今天的某些敏感的大学生。怎么办呢?于是,一群朋友悄悄集合起来组织读书小组。我们读书的目的是十分明确的,就是要通过读书,解决〃自己向何处去〃的问题。但我们又都是〃身无半文,心忧天下〃的理想主义者,因此,在我们看来,〃自己向何处去〃是和〃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这样一些更广阔的、更根本的问题连接在一起的。也就是说,我们是把自我生命的成长和祖国、世界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这就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读书动力:为寻求国家、民族,以至世界发展道路而读书,为寻求自己精神发展之路而读书,一句话,为寻求真理而读书。
但另一方面,我们当时的读书环境,条件又是极其恶劣的,是今天你们所难以想象的。首先是没有书可读。〃文化大革命〃中把许多书都烧毁了,或者封存了,而我们又地处贵州这样的边远地区,就更找不到书读。我们就只有偷书,这里不妨向大家坦白:我也和学生一起将学校图书馆封存的书偷出来读,当时我们都拿鲁迅小说里的孔乙己的话自嘲:〃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但即使这样,能够读到的书也很有限,我们当时读的主要就是鲁迅的书、马列主义经典作家的书。我们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读原著,一起讨论,热烈地争辩。而这些讨论、争辩,都只能秘密地进行。因为在〃文革〃中,古今中外的著作,都被称为〃封(封建的)、资(资本主义的)、修(修正主义的)〃,阅读、讨论这些著作就会横加〃放毒、散毒〃的罪名。即使是读鲁迅著作、马列主义经典作家的著作,也会被看作是对毛泽东思想著作的不尊,更何况我们读鲁迅、马列,是以此作为批判现实的理论武器,那就更是大逆不道。在当时,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形式不同的读书小组,后来被称之为〃民间思想村落〃,据我所知,就有不少读书小组被当作〃反革命小集团〃而遭到残酷的镇压。而这样的危险性,我们都是意识到的,也就是说,当时我们是冒着风险,顶着巨大的压力来读书的。我们那个读书小组,大部分成员都是小学毕业生、中学生,只有我一个人是大学毕业生,都称我为〃钱师〃。这些年青朋友都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希望我给他们讲讲西方文学经典,因为他们很少接触过。一个偶然的机缘,得到一本法国喜剧大家莫里哀的《铿吝人》。但又不敢公开地讲,只能选择一处偏僻的深院,大家一个一个地溜进去,然后拉上窗帘,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地讲: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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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我们〃中的〃我〃,〃我〃中的〃我们〃(1)
6。 〃我们〃中的〃我〃,〃我〃中的〃我们〃*
〃我们〃社成立十年了!这是很让人兴奋的,一个大学里的学生社团,能够这样坚持下来,而且队伍越来越壮大,很不容易。这是我首先应该向大家表示祝贺的。另一方面,作为一个顾问,我也有很多的感慨。因为在座的同学,我都不认识了。我是2002年8月退休的,而同学们大部分都是在此之后入学的。见到你们,我真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过我们之间好像还能够进行对话,这又是我感到欣慰的。
今天,我主要想和同学们讨论一个问题。十年前,〃我们〃社刚成立时,我有一个题词,讲的是我对〃我们社〃命名的理解,一共十个字:〃我们中的我,我中的我们。〃当时,我没有作任何解释,这十年来,也没有机会讲,今天,就来作一个迟到的说明吧。
我之所以十年不变地关注,今天又要来特意谈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和〃我们〃的关系,是一个现、当代文学里的大问题,也是一个人生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在当下的中国,或许还有一种现实的意义和迫切性。
这也是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随着经济的发展,大多数人已经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在座的同学,大部分已经做到了〃衣食无虞〃,不愁吃,不愁穿,也有地方住……其实,都是你们的家长、国家给包了。这时候,你就应该考虑,如何有尊严、有意义地活着,追求怎样一种合理的、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生命存在方式,这就是〃价值重建〃、〃生活重建〃的问题。具体地说,你就必须思考:要追求怎样的更健全的人性发展?如何更新、建立更健全的物质和精神的关系?如何更新、建立更健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个人与群体的关系,个人和国家、社会、世界的关系,个人和自然、宇宙的关系?等等,以此重新确立自己的生命个体在群体、社会、世界的位置,建立属于自己的健全的人性秩序,为自己的生命给出一个意义。
在这样的视野下,同学们大概已经明白我今天要和大家讨论的问题的意义了。〃我〃和〃我们〃的关系,也就是〃个体〃和〃群体〃的关系,应该是我所说的〃价值重建〃、〃生活重建〃的核心问题之一。它所涉及的问题也很多,今天无法全面展开。我想从一个历史的角度来讨论,看看二十世纪里我们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个问题上曾经有过怎样的思考,曾经走过怎样的路:这也是我经常提到的〃二十世纪中国经验〃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们中国的文化传统是比较强调〃我们〃的,它对人的理解和想象是:人是家庭中的人,社会中的人,国家中的人,而比较少地考虑个体的人。鲁迅他们那一代,以后〃五四〃那一代,所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鲁迅在五四时期所写的杂文里,就十分感慨:中国人只有〃父亲的儿子〃、〃母亲的媳妇〃的概念,而没有〃人之子〃的概念,不承认子女是〃独立的人〃,有〃与成人截然不同〃的独立的〃孩子的世界〃。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子女对父母的依附关系,〃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因此,鲁迅这一代先驱者就提出了要〃解放自己的子女〃的呼吁,其关键就是承认他们的生命个体独立地位、权利和价值(参看《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等文)。于是,就有了鲁迅《伤逝》女主人公子君的那一声呐喊:〃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里的中心词,显然是〃我〃,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几乎可以看作是五四那个时代的最强音。这样,〃个性解放〃就成为五四思想与文学的基本主题。五四文学之所以那样风靡一时,就是因为塑造了有着鲜明的个性、独立的意志、努力掌握自己命运的男女主人公的形象,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人〃,传达了那个时代的年青一代的心声……这些,都是中文系的同学所熟悉的,这里就不必多说了。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五四时期之前,在二十世纪初期,鲁迅在《文化偏至论》里,还对〃类〃的观念,即仅把人归为某一〃类〃,而不是某一〃个〃,提出质疑。比如把人仅仅看作是〃国民〃,而忽视其〃个人〃的存在,这是一种民族主义的人的观念,发展到极端,就成了国家主义,即强调为了国家的利益,应无条件地牺牲个人利益、个人权利和自由。当时孙中山就竭力推行这样的国家主义,这也引起了启蒙主义的先驱者的极大警惕。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陈独秀就专门写文章批判国家主义,提醒要提防掌握国家权力的利益集团,以〃国家代表〃的身份,打着〃国家利益〃的旗号,要求人民无条件地牺牲,放弃对个人幸福、权利、自由的追求。并且他指出,片面强调〃国家至上〃的〃爱国主义〃,容易陷入非理性,容易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