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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仓侧身向里躺着,头上紧扎一条白毛巾,绰约露出“保卫……”二字,搞生产得的奖品。南琥珀拍拍他肩,他厌烦地道:“不吃不吃,端走!”
“是我呀。”
李海仓忙转回身,瘦多了,眼红肿,面色黑黄:“班长啊……”1
南琥珀下来,坐到对面铺位上,仰头问;“什么病?”
“头痛,恶心。”李海仓脸压着床沿,闭上眼。稍过会又睁开。
南琥珀望着他那挤压变形的脸和歪斜的嘴,不知几天没洗漱了。他正下身子,李海仓忙道:“你别走,我下来和你一块坐。”
“别下来,就躺着说话吧。这个下铺还空着,你干嘛住上铺呢?”
“原先我是下铺,后来我受不了他们,就搬上来了。”
南琥珀到门口,拍拍坐在小凳上看书的战士肩膀:“你走吧,我照顾他。”
“我不碍你们的事啊。”
“碍事!我也不要求你走远,到厕所蹲会儿就行,要不,我就告你监视我们。”
战士很不乐意地卷起书走。南琥珀回来问:“老有人盯着你吗?”
李海仓脸在床沿上滑一下,算是点头:“他们伯我出事。班长,我看透啦,透透的。我给分到这来,是接受帮助的,我们在人家面前臭死啦。人家把我当包袱背,根本不正眼看你。”说着掉泪了。上面眼睛的泪滑到下面眼睛里,再合成大颗掉下来。“我一出去,总有人跟着。班务会上汇报思想,大家眼睛就看我。还爱瞎打听过去的事,动不动就当我面骂司马戍,我要跟着骂呢,有人就偷偷笑;我要不跟着骂哩,还是党员不是。”
“躺在这儿,就是啦?”
“我在想,”李海仓含泪抬头,“想你哪。还有,想我们一班那些人。想来想去,还是老一班好,样样都好,他们根本没法比。”他敲着自己的头,“我要求调班,真傻啊,真傻啊!”
“别敲了。”
“敲敲疼得轻点。这里头……”
南琥珀沉默许久,道:“我要走了,去看看其他人。你还有什么话?”
李海仓坐起身:“班长,见着他们,代我赔错,我说过他们坏话。我悔死了,真呀!”
“记住了,赔错。”
“还有,”李海仓两条腿也伸下床了,脸红红地,“把咱们都调回去,一个也别少,重新拉起老一班。你和指导员去说,代表我们。你有办法!只要能回去,你看我的好了,你看我的好了……”
“哼哼,我早就想到了。”
“去说呀。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就不动,死也不动。”
“等我电话吧,可能今晚,也许明天。”
五班地处全连防区中段,靠连部最近。关键是有个篮球场,因此他们“放松”的机会特别多。
南琥珀越过松岗,远远看见吕宁奎在场上打球。一人朝他冲来,他没让开,两人猛地撞上了,跌倒在地,跌得不轻。又见那人坐在地上朝吕宁奎凶凶地嚷,吕宁奎只是笑,接着又打球,吕宁奎只要手上有球,必传给那人。然后站在外围,身子一纵,欲扑不扑,欲跳不跳,显然是给喊来凑数的。南琥珀觉得很难堪。吕宁奎原不会打球,又特别爱上场,上场就急得要命,他的快活,不是把球投进篮里,而是和人抢,和人撞,大呼小叫,拍臀跺脚。现在可真老实。再看:球赛完了,众人走到场外树荫里,取下挂在树权上的衣服。吕宁奎立刻掏出烟来,动作夸张地东抛一支,西抛一支……仿佛全不在意,仿佛他有的是,什么都有的是。
南琥珀走开了。如果现在过去,吕宁奎定会羞恼。
南琥珀在炊事班喝了碗豆浆,放下碗:“老炊,宋庚石呢?”
“你别生气噢,”炊事班长朝外抬下额,“住在猪圈。”
“你们真干的出来!”
“不是我。”炊事班长又朝碗里冲上豆浆,“他来了,当然住班里。我征求他意见,干什么好。他说:养猪。很坚决,不象是假的。我说。不忙,歇两天再定。我就请示连里,连里说,可以让他试试。我就回来答应他了。我没错吧?”
南琥珀点头。
“上个月,六号圈下息,他说要搬去守着。我又答应了。我当过饲养员,也是这么干,关键时候要连夜守。他哩,住下后就不回来了。劝过几次,不听。”
“拽呀,往回拽!”
炊事班长手轻触南琥珀胸口:“我想,别逼人家了吧。谁没颗心?”
“你倒挺知人心。”
“嗨,我养过两年猪,两年哪!当然知点人心。猪哇,最聪明了。”炊事班长又指住碗道,“下糖的,喝完它。”
南琥珀喝完:“我去看看他。”
“盆里有几个蛋,—个瓜,拿去吧。昨晚他没来拿菜。”
猪圈还有三里地,在松岗北面。那儿有个水塘,满塘粗壮的水浮莲。猪圈只好建在那儿。猪吃水浮莲,猪粪又养水浮莲。
宋庚石踩在水中,肩挑两大担水浮莲,仰面高叫;“班长,你来啦!”
“快上来。”
哗啦一声,宋庚石从泥里拔出脚,泥水从身上嗒嗒落下。他踩住石阶,一步一摇地上来。嘿嘿笑。
“走哇,到你住处看看。”
“哎,走。”
宋庚石挑着担子把南琥珀领到猪圈前的小场子里,放下担子。“你等等,我换件衣服。”他拧开水龙头,蹲在下面冲,齿间吸嘘冷气。冲了阵,关死水龙头,呱卿呱叨跑进一间瓦屋。
南琥珀沿猪圈边走边看,见一头老母猪身下拱动着一窝小猪崽,欢喜极了,便伸手抓。
“别,别。”宋庚石跑过来,“它凶,会咬你。我给你抓。”他口里“喔喔”响着跨进圈,捧起一只小猪崽,笑道;“你摸摸。”
南琥珀模模它那又红又白的圆身肚,觉得手痒,不禁惊叹一声。
宋庚石放回猪崽,把南琥珀领进瓦屋。瓦屋分内外两间。外间是料房,砌有一大灶一小灶,都在轰轰窜火,满屋怪昧。里间干净多了,两只长条凳架着一块铺板,四根竹竿支起一顶蚊帐,被褥倒还整齐。、
“好吧?”南琥珀见宋庚石眉眼精神,道,“胖了点。”
“嘿嘿,自己料理自己呗。一天回班里一趟。想吃什么就拿点什么。几十头猪,我原以为难养,一试,不难。就是没人说话。”
“你手怎么了?”:
宋庚石左手拇指处紧缠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用报纸裹着,肿得很粗。
“切料时碰了一刀。没事。”
“天天要下水,瞎对付怎么行。快找卫生员包一下。”
“没事……等晚上吧。我一般都是晚上回去。”宋庚石说着就有些不安了。忽道,“我打住了一条蛇,四斤半。在锅里煮呢。今天你别走,在我这儿吃饭。”
“我还没吃过蛇呢。”南琥珀跟宋庚石到外间。
宋庚石揭开小灶上的锅盖,在蒸腾而上的热气中吸鼻子,“香吧?”
南琥珀探头看。又用锅铲动动锅里的肉段,看得呆住了。半晌,皱眉道:“我不吃。”
“大补啊!”
“不吃。”
……
十五
南琥珀率领老一班的十人,来到大地堡边上。他默默望着面前灰褐色坚固水泥,望了一会。拾起脚,踹开挡在门洞上的木板,领先钻进去。
里头又潮又暗,一进来胸口便突突跳。从射口钻入的光柱很硬朗。脚下的沙地却和棉絮一样,踩不出声。不象外面沙滩。一踩会嚷嚷响。“乌龟壳”,南琥珀想着坐下,靠住水泥墙。其它人也陆续坐下,仿佛才见面似的,彼此望望。想笑,笑不出。想说点什么,又不敢。一双双眼睛闪动着。
“抽烟吧。”南琥珀道。‘
于是大家纷纷掏出烟来。不管会抽不会抽,人人身上都带着烟。就在互相递烟、点火的时候,大家手、肩、头轻轻相触了。衔支烟坐回去,也不再是坐在原先位置上了,也不再坐得那么直了。
南琥珀把小铜龟放到面前地上,道:“我们都给害苦啦……”众人顿时屏息静声。“昨天,我看到半锅煮熟的蛇肉,它已经被剁成十几块了。可它哩,在滚水里站着,一块块全站着。我用铲子按倒它们。铲子一拿开,它们又站起来了!你们说这象谁?就象我们现在。我们被司马戍剁成了十几块,一个班一块分掉了。我们也被放到锅里煮,谁煮我们?不是对面的敌人了,是我们周围的同志、战友在煮我们!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