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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琥珀眼观鼻,用力嚼动口中一块肉筋。他亲身经历过高度紧张的集训生活。各连骨干从入训第一天开始,处处都要比高低,一直比到结业。技术战术,就在那相互吞噬般比试中汲入各人身心。结业考核,是最后一扑。各连骨干率参训班入考,就是考他们有无指挥一个班的能力。因此,参训班成了他们手中一宝。它的军事素质、精神状态、协调能力、默契程度都必须出类拔萃。如是,当指挥员的即使太嫩、平庸、出错,它能替你补拙,能把你托起来;如不是,你指挥员本领再大,也会落得令到兵不到,穷喊,心里一盘美妙意图,被参训班毁掉。那些骨干们还都做得很,自信得很。成功了,他觉得功在自己指挥高明;失败了,他觉得参训班是一堆废物,把自己毁了。
从来没有一个参训班能载誉而归……
南琥珀痛极地道;“一班试试。”
“光我点头不行啊。还有连里干部,还有营里领导。”
“那儿头,就看指导员您哪。我只保证一班。”
四
南琥珀不愿意让班里人闻到酒味。一旦闻到了,他们会瞎猜,“班长愁死啦,班长没招啦,班长要垮啦……”瞎猜必乱。他嚼着一口茶叶回来,看见十号透出的灯光,心内便喊了声:“偷营。”
此念一出,身子便忽地矮下来,狐影般幽然潜行。到十号近旁,他贴在窗外一团怪石上,按住面前草叶,再蹬足靠上去。他得避开从窗口射出的灯光,不是怕屋里人瞧见——里头亮外面暗,他即使落入光照里,屋里人也瞧不真,他快捷的是被身后旷野里的人发觉。最保险的是面前,最不保险的背后。他既要躲开灯光,又得靠近灯光(灯下黑哩),还得借用灯光展开自己视界。他首先闻到股尿躁气,愤怒地屏住呼吸:说了多少回了,夜间撤尿滚远点,还有人偷偷对抗。他向屋里观察,竞无一人,一急,便从窗口窜进去了。
南琥珀落地,分足站稳,这才看见屋角有一人:李海仓正在司马戍床前,抖弄被子、蚊帐。南琥珀挺窘,自己来路不对,从窗上下来的。但他看出李海仓也挺窘。
南琥珀问:“你翻他的东西干嘛?”
李海仓道:“连里来电话,说要全部上交,严肃处理。”
“正确!他的东西老放着,把人难受死了。越早消除越好,最好把床也拆掉,空出块地方来。”
李海仓手中哧溜着一条背包带:“班长,怎么严肃处理,是不是烧哇?”
“那是上头的事。”
“前些天还说是遗物呐,碰都不敢碰。现在得烧,……”
南琥珀紧盯住他,道:“是啊,挺新的被子,烧了可惜。你呀,把他的被子和你的被子掉换过来!”
李海仓脸红红地:“行么?”
“实际一点嘛。他的新,你的旧。反革命是反革命,被子是被子,可以区别对待。啊,好比那些骨头,你知道是地主阶级的还是贫下中农的?你不是全咂了肥田吗?还有蚊帐、床单,比你新的你都可以换。”
“啧啧,我把床单留给你吧?”
“算啦,我明年该交旧领新了。”
“我换啦?”
“换!”
南琥珀出门,好让李海仓自在点。他朝海滩望去,微亮的海衬出废地堡的暗影,平顶上似乎坐满了人。自从出事后,班里和外头接触少了。派公差,也是几人一块去。闲下来,就凑一堆坐着,蔫蔫的。南琥珀估计李海仓换完东西了,才重新回屋。果然,他的床铺整饰一新,司马戍铺板上只剩个结实的旧背包。他站在边上笑:“干脆替他打起来。”
南琥珀在电话机桌旁坐下,李海仓急忙坐到他对面,倾身等着。
南琥珀道:“班里就两个党员,……”
“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我俩一定要把全班带起来。”
“带起来!”
“绝对一条心。”
“一条心!”
“现在,连里给我们个重要任务,还没最后定,你暂时别说出去。”
“不说。”
南琥珀把参训班的任务大致说我带班执行任务,你留下看家。”
李海仓急道:“我是党员,关键时刻,要上!”
南琥珀想,你上?就凭你那几下战术动作,上去就完啦。
他道,“你的任务更重呵,守电话,搞生产,你说我交给谁才放心。”
“对对,非我不行,丝瓜遭虫啦!……”
南琥珀卸下这个包袱,奔向海滩。近地堡,他喝道:“让让。”几步助跑,纵身登顶。先站着看了看,再背靠月亮坐下。
他习惯于把自己放在暗处,他可以看见他们的脸,他们只看见他的身影凸在海空中。他倾听有无吸鼻声,没有。“指导员请我喝酒去了……”他忽然把原准备掩盖的事翻开。这个念头在他坐下时还没有,刚才却忽地冒出。他经常照“忽地冒出”的念头办事,而把事先想了好久的办法丢开。
“就请我一人。我是代表全班喝他的。辣!”
“指导员说什么?”
“第一,他相信一班不会垮;第二,他要我们干一桩大事业;第三,他说:一班出了一个叛徒,紧跟着会出十条英雄好汉!”
面前一派惊叹声。南琥珀有意顿住,让他们惊叹去。这三条全是他的,他偏栽在指导员头上。班里人夸赞指导员,他听着很舒服。隐约想:你指导员指导他们,谁指导你哩?……他把参训班的任务又说了一遍。
“你接下来没有?”吕宁奎抢着问。
“这么大的事,我要问问大家意见,我听大家的。当时我不敢表态。只有班里每个人都同意接了,我才接。有一个人不同意,我就不接。”
吕宁奎起身,圆睁两眼,四下逼视:“指导员对咱们太棒了。英雄狗熊,由咱们自己定。有敢不接的吗?”
众人一声喊:“接啊!”
南琥珀厉声道:“要接,就要拼命!”
众人又一声喊:“拼命!”
五
南琥珀恨恨地想:让一个渴望拼命的班去拼命,就是丢给他们一份痛快。倘若死拦住不让拼命,就是活活要了他们命。带兵,就是治兵,就是治病。
南琥珀攥紧他们的心和他们的筋,霸住海边一座大山,全体——反复跃进,反复迂回,反复中弹。全体——和大山拼命,相互都蹭去一层。……过路的群众看了,顿时呆定。半
响,颤颤地一叹:“苦哇!”害病似的离去,手里的锄头几乎提不动。
南琥珀知道,目前这种极限练法,最多项两天,狠劲儿过去,人立刻就垮。做为班长,命令可以重重喊,事情可得小心做。他要想持久,他就得一日三变。其实,一个:“协同”下来,他就看出,一班的军事素质,仍是全连第一。做为战斗班,没人能超越。做为参训班呢,难说。就伯集训队那些“班长”本事不大,指挥生涩,和一班丧失谐调,相互磨损,结果两败。他想仿一仿各种班长:高明的、拙劣的、硬的、软的……指挥班里人训练。稍往深处想想,便知不行。班里入对自己太熟,喊出一个口令,早知下一个口令是什么,预先扑出去了。再说,嗓音能换吗,性情能换吗,气氛能换吗?他决定让全班人轮流当班长,稍稍一试,竞见奇效。
一个兵忽然成为“班长”,硬塞给他指挥权,那股兴奋呀热情呀,把他脸庞映亮。心儿却抖抖地,那种生涩、笨硬,也遮掩不住,连嗓音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指挥老出毛病。他当了一遍不够,还想当二遍,三遍。练兵欲望大涨。
其余战士呐,要适应“班长”,也颇费力,总替他发急,总替他补漏。特别是,总想轮到自己当“班长”,露一鼻子给你看看。无论谁当“班长”,南琥珀都充当他的战士,而且是最规矩的战士。你命令“跃进到石前”,他就跃到石前不动,即使这儿挨枪子,他也不动。那一副蠢态,逼得“班长”明白过来,改变指挥。他如此,谁敢不配合?这种训练,初看近乎游戏,实则臻于妙境。你累得要死也不觉累,爬上爬下各有异味。
历练几遭后,人人都觉得自己不凡了,当过一番班长,反而更懂得如何当兵。
只有南琥珀苦不堪言。对他来说,一切都熟得发腻。当战士是重复,当班长还是重复,加在一块便是反复重复。休息时,他瘫在地堡顶上,尽量朝远处想;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