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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感情饱满!你休息去吧。”
他决定就用它,看连里能把他怎样。
八
南琥珀爱听哀乐,偷偷地爱得了不得。哀乐在人心上打雷,极缓慢极沉重的雷。他听了整个人就跟化了似的软下来,就想朝一样东西——随便哪样东西轻轻跪下去。他每每恨哀乐太短,于是他早就背熟了它。每逢衔冤、含愤、所遇不平又无法反抗时,便从心里吐出哀乐,一遍遍吐给自己听,背着人流泪。慢慢的,他感到哀乐是天下最长的曲子,它送走了那么多死者,它却不死。它那么美,美得令人不能举目。又那么冷,从谁胸口流过去,谁就冷静下来。他想起那弧状海域里的海流,想起柔软的、似在搏动的海底,想起越缩越紧的黑夜……哀乐尽让人想这些东西。
乐止。南琥珀朝前方望去。司马戍父亲穿一身黄军装——却无领章,脚踏方口布鞋,臂上的黑纱边比旁人宽些。司马戍母亲比他年轻得多。南琥珀不舒服了:后续的?不知司马戍是不是她生的。王副司令和赵副军长,还有几位不认识的首长也到会了。他们不站在亲属那一边,站在悼念人员这一边儿。他们不是来追悼司马戍——牺牲个战士,有个团干尽够了,他们是陪着司父追悼司马戍的。可见司父是大官,起码是军级。哼哼,你司马戍为什么不说哩?非瞒到死不可?好象我还没把你看透似的。南琥珀瞧不起把爹烟卷般翘在嘴上的傻子,也瞧不起把爹宝贝似的掖在兜里的“小老百姓”。他望望司马戍遗像,指导员说,这像要进团史。他觉得遗像上的司马戍比活人好看,全无平日那股阴郁、老态,还笑哩……这像不对头,真正的司马戍不是这样,他不笑。即使笑,也绝不是因为快乐。这像和追悼会气氛也不对头,我们大家正乖乖地悼念你呢,一拾眼,你高高的笑。南琥珀还是爱看司马戍父亲,儿子死在他头里,他怎样应付打击。司父头发剪得很短,比当兵的都短,硬硬的脸,又瘦,两眼很平静。身边的司母却痛苦得站不住了,但没忘记时常瞥一眼司父脸庞。其他儿女呢,怎么都没来7他又不是高知,生一两个就不干了。他是将军级,准保生过七八个。南琥珀见司父动了下,那一瞬间的神情极象司马戍,轻蔑中隐着些自得,半昂首半合目。他刚从关押中放出来的吧,连军籍还没恢复呐。司马戊只是战士,却为他开这么大的追悼会,比死个连长还大。干嘛?……南琥珀早听得些风言,是为司父鸣不平,是闹给关押他的人看呀。
哀乐又起,南琥珀随着人流前去,向司马戍父母敬礼告别,司父无法还礼,只微微向来人顿首。南琥珀到面前时,已经有人在司父耳畔介绍他的身份了。司父凝视着他:“你是司马戍的班长?”
“是”。
“我想和你谈谈。”
伏尔加轿车在十号近处停住。南琥珀率全班在车前列队。司父刚出车门,全班刷地立正。南琥珀敬礼报告,司父挺立不动,将队列看了许久。司母一会看队列,一会看司父脸庞。
司父上前与战士们握手。
“叫什么名?”
九
“吕宁奎。”
司父似在心中默诵,记下了才回答,“我叫司马文竞。你呢?”
“李海仓。”
“司马文竞。你呢?”
“宋庚石。”
“司马文竞。……”
全班十一人,依次同他握手报名。他也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十一遍。最后,他从排尾走回来,声音陡然有力:“我们来,是拜访同志们,感谢同志们。”
队伍略微动乱,大家不知如何作答,过去没训练过。要是问“同志们好”,那就不一样了。
司马文竞对南琥珀说:“看看你们的家吧。”南琥珀朝队伍喊声“解散”,领着他步入一道短堑壕。
进屋,司马文竞迅速看了眼武器装备:“可以。”
“这是英雄的床。”吕宁奎抢先指点道:“边上是我。”
这张床是室内最整洁的,被子方正,床单一平如水,鞋子并列靠住一只床腿,蚊帐收拾得没有一丝皱折。让人见了,竞不敢碰。
司马文竞笑问:“能坐吗?”
南琥珀不自在了:“能啊。”
司马文竞坐下,墩一墩:“可以。”司母也挨着他坐下,眼圈立刻红了。
“首长,请抽烟。”吕宁奎又抢先了。
“什么烟啊?”司马文竞接过来看看,“可以嘛。”他吸烟吸得很慢。默默地把一支烟吸完,在面前小半截铜弹壳里掐死,站起身。司母也随他起身。他不满意了,说;“别担心。
你在这里和同志们坐坐。我哩,和班长出去走走。不远,就在海边。”
“你有病。”司母目视南琥珀。
司马文竞道:“要有事呀,班长还背得动我。对吧?”
南琥珀忙道:“背得动!”说罢暗骂自己口笨。
司马文竞出门,望望前方,被远方海滩上的地堡吸引住了,径直朝它走去。
钢骨水泥地堡直径八米多,胸墙厚约一米,平顶上可坐卧十余人。东半部下陷得最厉害,外壁布满灰褐色凹凸弹洞,几十年风雨来去,它还没风化尽。手指触摸去,缺损处的水泥喳儿依然如刺如刃。司马文竞靠近细看。
“我们班的防区从这里开始,直到北头水泥碑,共八百五十米。地堡是国民党遗留下来的,早废了,每年下陷五毫米。”
“国民党192师的工事。”
“首长熟悉192?”
“岂能不知。他们的工事有个特点:射口多,还分上下两排。立也能打,卧也能打。该师师长司马骑还是我族中二叔呐,可惜我没和他对过阵。192师在这一带全军覆没,算是能
打的。司马晓战死了,他妻小还在台湾……”司马文竞不经意地看一眼南琥珀,“有什么奇怪的?父亲在国民党,儿子在共产党,或者丈夫跟国民党去,老婆跟共产党来,这种事多的很嘛。”停片刻,“如今有些人居然奇怪得很呢!”
司马文竞环绕地堡踏步,忽然朝一处俯下身:“呃?……”
南琥珀对司马文竞的观察力大为惊讶,他不敢过去。
“现场是在这里?”
“不是。”
司马文竞又俯身看:“是不大象,弹孔已经旧了。不过,你这里是多事之疆啊,总出过什么事吧!”
“我在这里打死过一个下海投敌犯,子弹穿过那人身体打在地堡上。……”南琥珀把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
司马文竞听完,叹道:“一梭子弹,三条人命。”
南琥珀觉得非问不可了,他憋了一年多,现在非问不可。“你认为该不该开枪?”
司马文竞摸摸领口:“我是没有领章帽徽楼,随便说说。如果我是你,也会开枪的。哨兵嘛,一是口令,二是枪。不然要你何用。如果我是他,宁肯烂在这里,”他跺跺沙滩,“绝不活在那边!你可不要见血就觉得有罪,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论。现在是说不清楚的。”
“司马戍说:这几年,下海投敌的比上岸投诚的多了……”
“干嘛非挂上小戍,你的看法呢?”
“他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司马文竞大喝,“下海的大多不是为了投敌,而是想找条活路。这里头大不一样。”
南琥珀呆了半晌,后低语着:“要是上岸的比下海的多就好了,我们站岗也有劲。”
“唔。也许有更好的。你刚才说它每年下沉多少?”
“五毫米。”
司马文竞估摸地堡的高度,算计着:“它完全沉下去,需要四百多年。四百多年呵……一只龟的寿命。现在的人,谁也看不到那一天。”
南琥珀隔着军裤一把抓住袋中的小钢龟,想往外拿。又忍住了。
“坐坐吧,好沙呀。”司马文竞快活地呻吟着坐下了。“起来时请你拽我一把,不然我起不来。现在我呀,倒下容易,站起来难,要是你不在,我想坐还不敢坐呐。呵,好沙呀。”他挖起一把,让细沙从指间流下去,流完了,又深深挖起一把,再流。
南琥珀想起自己深夜赤脚踩在海滩上的味道,脚下的沙子,也是这样流,流。——
“咱们不谈小戍,好不好?来了后,人人都往我耳里灌他,太多大多,真是不必。现在,你的战友肯定又在和她谈小戍,她是听不够的。咱俩不会,对吧?这几个月,我所知甚少,哦,什么都不知道。你随便谈谈,就象刚才,谈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