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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笑着骂了一句:“就这么个玩意儿啊!”
方友松那年才十八岁,十八岁就当了爹。
方世初出生的那个年代,黄龙洲还很穷。方家又是村子里的外来户,小门小姓,还常受黄姓人家欺负,他们不想让自己的锅里有人突然伸进几双筷子来。方友松在一九八一年进城,也是被逼出来的。村里第一次分责任田黄姓人家竟不肯分给他。一个农人连地也没得种了,也就只能去没地种的城里混口饭吃。方友松最初没别的本事,就在码头上背脚。方世初还记得父亲走的那天,娘把饭菜端上桌,给父亲倒上酒后,就坐着,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他那时才四岁多呢,就看得出娘心情不好。四岁多的孩子能看出个啥呢,可他偏偏看出来了。娘吃不下饭。娘不吃,他也不吃,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娘。娘再一次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但嚼得很慢,咽了很久才咽下去。父亲看了娘一眼,放下酒杯问:“你怎么了,秋月?”
娘把脸背过去了。过了好一阵娘又转过脸来说:“他爹,你能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
父亲把头坚决地摇了摇:“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你什么也别说了。”
娘果然就什么也不说了,默默地咽下一小碗米饭,就钻进了里边的房里。方世初毕竟还太小,听不懂父母亲在说些什么,他不爱言语,对大人的事从来不问,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一放下饭碗就钻进了娘的怀里,依偎着她。娘穿针引线,正在缝一块旧帆布。那帆布早先是黄的,现在已经发黄而略显黑色了,想是渗透了人的汗水又在岁月中沉浸得太久了。有一块地方磨得又薄又亮。娘正给这快要磨穿了的地方打一块补丁。方世初认出来了,娘缝的,是码头上的脚夫背脚时的垫肩布。
这块垫肩布究竟是谁留下来的,方世初就不知道了。
方友松去了北门渡口,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这家里就像是一个节日,大包小包地装满许多东西,吃的,穿的,本子,笔,还有钱。钱都皱皱巴巴的,很脏,每一张都是从方友松贴胸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带着他身上的汗腥味。他把每一张票子在膝头上抹平了,用指头沾上口水,一五一十地数给娘。这个时候的方友松脸被油灯照得泛着红光,那刮过的双颊露着青色的胡子茬,肩膀朝一边歪着,仿佛肩负着某种神圣的使命。
这是一个感人的丈夫形象,也是一个感人的父亲形象,是方世初心中的父亲,周身散发出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气息,把娘,把他,把这个家都如包裹一样地笼罩在里面了。而现在……他已经无法在方友松的身上嗅到一丝父亲的气息了,方友松浑身都是让他感到陌生异样的气味,还有什么比儿子对父亲的感觉最直接最真实呢。方世初现在看不清他了。越是看不清方世初又越是想要看清楚。
方世初把外套脱了,太阳把他的背照得滚烫滚烫的,微微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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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 第八节(1)
有一个必然会出现的女孩,是在晨雾渐渐散尽后出现的。
雾散了,但天上却多了一层云霭。方世初离开了坟地,又回到了龙富贵那里,一条牛不见了,看看周围,不远处的机耕道上还停着一辆小轿车。方世初心里一动,还以为是父亲派车来接自己的,问龙富贵:“我爸来了?”
龙富贵把山羊胡子撅了撅,说:“从城里来了个疯丫头,还有好几个人呢,东张西望的,也不知是来干什么。”
“人呢?”方世初好奇地问。
“没马骑,把我的牛当马使呢。喏——”
龙富贵伸手一指,远处扬起一阵尘土,那条黄牛如腾云驾雾一般地奔了过来,牛背上骑着一个姑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波涛滚滚的。牛屁股后头,还跟着村里的几个半大的孩子,又叫又嚷的。近了,方世初一下睁大了眼,那疯丫头竟然是自己念中学时的同学薛城。这让他有些兴奋,还有些惊喜,有了这样一个鲜亮的身影,他眼睛里也一扫几日来的灰暗,亮闪闪的了。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嗨!”
牛听了一惊,跑得更快了,从方世初身边闪电般掠过,随风卷起一阵灰沙,扑了他一头一脸。骑在牛背上的薛城眼也尖,一下就看清是方世初,她使劲把缰绳一勒,牛鼻子负痛,这一勒没让它把腿刹住,两只牛蹄却高高地竖了起来,薛城从牛背上溜了下来,摔出一丈来远,轰地落在了田埂边的一片豌豆地里,一大片豌豆都被她砸在泥坑里了,好半天没有动静。
方世初赶过去,急着问:“没事吧,你?”
她把眼珠子往上翻,朝上喊着:“都怪你,喊什么喊!”
他的反应比较慢,等到想要拉她一把时,她却自己一撅屁股站了起来。看方世初的手还伸着,薛城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打了一下他的手,又拍打了几下手上的泥土,试着走了几步,又晃悠了几下胳膊,还好,能动的都能动,没摔坏哪里,只是那条把屁股绷得紧紧的牛仔裤在豌豆丛里染出了两块鲜亮的绿色。她在裤子上拍打着,哇哇乱叫,不知是心疼她的屁股,还是心疼她的裤子。方世初看了忍不住要笑,嘴刚一咧,薛城就嚷道:“你还笑呢,本姑娘要是哪里摔坏了,非让你赔不可!”
“我赔,我赔,只要我身上有的,都赔给你!”
方世初顺嘴一溜,自己的脸倒先红了,他发现自己溜出来的话里,还有着很敏感的另一种很邪的味道。
薛城倒大方,抬起头来,把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定定地盯住了方世初,大惊小怪道:“哟,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看啊,没想到你这个老面团儿,还说出了情商这么高的话。这就是你上了一趟澳洲的最大收获吧?赔我?你拿什么赔我?你身上难道还长了什么好东西不成?”
说完,又扑哧一笑,这姑娘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方世初的脸皮于是更加红。读中学时,这姑娘也常常欺负他,整整六年,他好像没有在她眼前抬起过头来。他有点怕她,怕她动不动就搞个恶作剧,可又说不出来地喜欢她。方世初对异性太敏感,对美太敏感,而薛城却无处不在地张扬着她的美她的女人味,读高中时,她就敢穿低胸的衣服,把一抹绯红色的*露出来一部分。班上的男生没有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薛城看了方世初这副窘得不得了的样子,轻轻做了一个怪相,说:“算了,本来是想收拾收拾你的,没想到你本质没变,还这么老实,本姑娘都心疼得下不了手了。”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问,“呃,方世初,我记得你老家就住在黄龙洲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梦城 第八节(2)
方世初点了点头,神情又变得灰暗了。
“走,上你家里去看看。”薛城落落大方地挽起他的手臂。
“这……”方世初犹豫着。
“怎么?不乐意?”薛城有些奇怪。
方世初只好带着这姑娘去看自家的房子,房子还是老房子,土院,土坯墙。方友松也曾想过要把这房子推倒了重建,是龙秋月不肯。她说她住习惯了,这房里还有她爹她娘的灵魂,在保佑他们一家人。方世初记得很小的时候常常发梦魇,有一只手心里长满了皱纹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脑袋,还伸进被窝里去摸自己的小脚丫子。他想要叫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如果没有母亲,他一个人根本不敢走进这房子,更不敢在这房子里睡觉。母亲说,那是你外公和外婆啊,他们就想摸摸你,看你又长得多大了啊。好像,这也就是方世初关于这个家的记忆。他对家的感觉其实很抽象,具体的是母亲。
薛城看见这房子了。薛城吃惊地问:“这就是方友松的家?今天梦城的首富,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薛城的大惊小怪还不止这个,她竟然没头没脑地问:“方世初,你到底是不是方友松的亲生儿子啊?”
方世初有点恼火了,她这样直呼父亲的大名,让他感到多少有失尊严,现在居然问出了这样荒诞的问题。他没吭声,但他的表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