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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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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别人办喜事赶来讨喜钱的乞丐。她给了他一块钱,他却不肯接。薛村以为是嫌少,对苏雪说:“别理他,这种人专门靠这过日子。”但苏雪却发出了一声惊叫,苏雪从那乞丐涨满了泪水的眼神里一下子认出了他,她大叫了一声:“邹含之!”就昏过去了。
  苏雪的忧郁症、神经衰弱症似乎就是从这次昏厥开始的。这只是刚刚开始。一次又一次的昏厥,将会伴随这个不幸的女人度过一生。她脆弱的神经已经受不了任何刺激。死是不会那么快死的,但每一次昏厥也就跟死差不多。或者说,她需把别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死亡,要分成几十次来体验。别人只需要死一次,她却要死几十次几百次。这样半死不活的活着就跟凌迟差不多,也难怪她想要自杀,想要彻底地死一次。
  苏雪后来才知道,当年那篇在地下广泛传抄的文章竟是邹含之写的,随便从这篇文章里抽出一段话,就可把邹含之绑赴刑场立即枪毙。邹含之敢写这种文章却并不是勇士,他不敢像谭嗣同那样引颈受戮,他听到风声以后就赶紧躲起来了,躲进了云梦大泽荒无人烟的湖洲上,在芦苇荡中过了数月野人般的生活,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他没想到一回来正好赶上苏雪和薛村的婚礼。婚礼就在学校教工宿舍里举行,办得很寒碜,但很热闹,薛村人缘很好,来的人也就多。
  除了新娘苏雪的短暂昏厥,婚礼上并没有因为邹含之的突然闯入而出现戏剧性的场面。薛村和邹含之都表现得相当有风度,薛村邀请邹含之喝一杯淡酒,邹含之祝贺他们白头偕老,还一再感谢薛村对苏雪的照顾。两个男人最后还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醒过来的苏雪却把一杯酒泼在了邹含之的脸上。她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邹含之到了这时候还在感谢薛村,邹含之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她恨死了邹含之,觉得这个男人太卑鄙了,为自己逃命,竟然要把自己的心上人处心积虑地推给另一个男人。
  那天邹含之醉得一塌糊涂,是薛村把他扛进房间里去的。烈酒烧心,邹含之把自己穿的那一身破布都抓成了碎片,撒了一路,被风吹得在校园里纷飞了好久。这已经有点像是送葬的纸钱了。
  对邹含之而言,他也的确需要一次葬礼来埋藏自己的爱情。
  苏雪和薛村婚后几年的生活很幸福。苏雪就是要以一个幸福的婚姻,来报复那个男人,同时也安慰自己。苏雪甚至觉得嫁给薛村这样的男人是幸运的。他是一个好丈夫,会疼女人,也很会*,懂得如何让女人快乐起来,总能在平静的生活中给她制造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薛村有一段时间在学校里很走红。组织上准备提拔他,经常派他到下面的县乡去支教。一个风雨夜,他竟然骑了一百多里路的单车赶回来了,他说:“我知道你怕打雷。”这让苏雪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又陷入了恍若初恋一般的激动中。薛村有时候也难免矫情。一次苏雪和他吵了架,半个来月苏雪都不理他。正好是苏雪生日那天,她上课时,班上的同学每个人都献给了她一朵花。她在惊喜之余又觉得奇怪,学生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呢?正暗自思忖时,却一眼看见薛村站在窗外,轻轻地对她做了一个怪相。苏雪一下子就明白了,又是薛村施的魔法。苏雪也就是这样一个被薛村施了魔法的女人。你说他矫情也好,伪善也好,一个男人肯在女人身上如此用心,至少说明他很在乎你,心里有你。女人想要的其实不多。不一定要相濡以沫,只要有些许的温情和默契,女人就满足了。薛村对她总是有着最好的默契,而她,对薛村这种心照不宣的*游戏也很迷恋,可以解除自己的无聊,可以不去想一首老歌里的那许多故事。。 最好的txt下载网

梦城 第三十三节(4)
如果没有发现那封信该有多好。薛村为什么要把那封信收藏起来呢,很多东西都是应该早点毁灭的。薛村肯定是忘了。这也就是薛村虔诚信奉的某种天意。信夹在薛村放在书架上的一本旧书里,伏契克的《 绞刑架下的报告 》。这本书一直存在,但苏雪一直没想过要翻开它。或许,存在的东西不仅是合理的,也是危险的,苏雪在某一天突然想要看看这本书,她随意翻着,就发现了夹在书缝里的那封信。信纸都已发黄了,很脆了。薛村写完后肯定是随手放进书里的,可能连他自己也忘了。是一封检举信,写给一个早已撤销了的秘密机构。但薛村写信落款的日期,正是这种机构控制了整个中国的年代,也正是这种机构可以从肉体上轻易让一个人消失的年代。薛村在信里出卖了邹含之,揭发那篇文章就是邹含之写的。信是匿名信,但字迹是薛村的,还是用复写纸一式多份地复写的。他留下了一张,当然不是为了作纪念,是为了留做底稿,预备以后继续抄了寄出去就不用再动脑筋了。
  邹含之可能一直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些,邹含之还对薛村感恩戴德呢。
  薛村和邹含之的关系一直很好。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互相提防着,很难建立真正的友谊。像薛村和邹含之那种友谊已经是难得的了。苏雪不难猜出,当薛村把这些信寄出去之后,又去给邹含之透露一点风声,还会给已如惊弓之鸟的邹含之出点主意,让他赶快逃走,说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话。邹含之在心里肯定已经把自己当做一个死刑犯了,就算不死也要把牢底坐穿。邹含之不想连累她,才对她说出了那么恶毒绝情的话。他说这种话时就已经准备逃走了。他要让她死心。走时自然也免不了反复叮嘱他最好的朋友薛村,要他好好照顾她。这也是苏雪最恨的。男人就这德性,一到危难之际,知道自己保护不了一个女人了,就连忙找来另一个男人替代自己,心里可能还自以为是一种高尚的美德,骨子里还是对女人的蔑视。如果他把自己危险的处境告诉苏雪,如果他带着苏雪一起逃亡,苏雪一定会用柔弱的肩膀和他共同去承受苦难。但男人都不会这样做,男人宁可牺牲爱情,也不愿牺牲他深爱着的女人。他要一个人去承受。
  尽管这封信使苏雪解开了一切谜团,她还是不想看到这封信,她愿意一辈子蒙在鼓里,一辈子糊涂但却幸福地活着。这封信把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毁掉了。邹含之以高尚的方式出卖了她,高尚得卑鄙。薛村以卑鄙的手段得到她,卑鄙里却有几分高尚。不是说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吗,他牺牲了朋友,牺牲了友谊,还牺牲了自己的人格,有几个男人可以为心爱的女人付出这些?苏雪手里拿着那封信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止。薛村回家了,手里还牵着刚从幼儿园里接来的女儿。苏雪看了看薛村,又看了看女儿,她的手不再颤抖,她当着薛村的面把那封信撕毁了。薛村看着一地的碎片,又看了看她一脸怪异的表情,一时还不知道这女人是把什么撕了。
  苏雪问他,你是不是想知道?你可以把这些碎纸拼起来,一看就知道了。
  薛村不响,眼睛却盯着地上几片碎纸,他慢慢地想起来了,他的一双腿慢慢地向下弯下去了,他悄无声息地跪在苏雪面前了。跪在地上,他就和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薛城一般高了,脸上的表情也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了。
  苏雪说,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站起来吧,别让我更瞧不起你了,我只希望你以后别再害人了。
  她竟然很平静。她知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死掉了,她的心死了。
  那时女儿薛城还小,她天真好奇地问:“爸爸爸爸,你害了谁啊?”
  薛村紧紧搂住女儿,颤声说:“我害了你妈妈,我害了她……”
  女儿的脸上满是薛村濡上的泪渍,但很快就被苏雪极仔细地拭掉了。苏雪皱着眉,满脸都是恶心的表情,她擦的好像不是眼泪,而是从薛村身体内分泌出来的最肮脏的东西。她不想让这样的东西玷污了女儿干净光洁的脸蛋。苏雪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么个女儿了。苏雪当着薛村的面撕掉了那封信,也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撕碎了。另一方面,她也是要让这个最龌龊的灵魂放心,她不会把他怎么样,她不会拿了这封信作为要挟他的把柄,不值得。然而,这封信在心里却永远也撕不掉了,永远发出刺刺啦啦的响声却撕不掉。她的心脏越来越不舒服,不久就在一次例行的体检中,刚三十出头的苏雪被检查出心脏出现了房颤,这样的病多发于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苏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苏雪原以为她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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