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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丫头,想从我这里刺探秘诀?没啥秘诀,你就慢慢跟我学吧。”
“您可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啊!”黄岚看了方友松一眼,觉得自己的老板挺可爱的。
方友松已经半躺着开始闭目养神了。
“悬!”方友松突然又坐直了身子。黄岚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方友松说:“这小子怕靠不住,他的口气比空气还大,不过,他是很想把这件事办成的,甚至会无所不用其极,但我们不能全指望他,还得从高佑民身边的人再打开缺口。”
方友松没头没脑的,黄岚有些蒙了:“您说谁啊?”
“还有谁,高佑民的老婆呗。”方友松说着,慢慢地做了个手势,“我突然觉得,高佑民的老婆,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黄岚点了点头,两手在方向盘上暗暗加上了一股劲。
车跑得更快了,跑起来没一点动静,只见夜色下的高楼大厦流光溢彩地从车窗边掠过,宛如无声电影转动的胶片。汽车从一座立交桥上旋转而下,驶上了沿湖大道。没等方友松吩咐,黄岚就把自动车窗玻璃降下来了,街道两边都是湖柳,沿湖的一面一直绵延到了湖水里,满眼悠悠扬扬地荡漾着的碧波,分不清哪是树叶哪是波涛了。人也被润色着,渲染着,这个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把一切都忘记了。每个人都有倦于风尘的感觉。即使像方友松这种在名利场中陷得很深的人、心机也很深的人,有时候也忍不住想,人是最应该天真烂漫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把自己玩深沉了,玩复杂了,玩得离自己生长的土地和自己的生命与心灵越来越远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方友松虽说没读过几天书,却很喜欢读书。早先没书读的时候,他连别人扔在地上的纸片也要拾起来读,只要是上面写了字的。现在条件好了,书也多了,反而看不过来了。但他再忙每隔不久也要上一趟书店,买些新书回来。他从来不看那些告诉你怎样做生意的书,那都是最不会做生意的人写的。他最喜欢看的是名人传记,对着书上的人和事,他不断地琢磨自己,琢磨人,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人都有很多类似的感慨。
黄岚看见方友松一直看着窗外,便放慢了车速,说:“老板,我陪您下去走走?”
方友松说:“行。我下去走走,你先回去吧,早点休息。”
黄岚早就摸透了方友松的性情,也就没有勉强,自己开着车先走了,走出了老远又顽皮地揿了一声喇叭,方友松在心里骂了一声鬼丫头,撅起嘴来笑了笑。这姑娘总能让他感到开心,书上常说的那种七窍玲珑心,大概就是长在这种女孩身上吧。他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往树林深处走。脚步很轻,几乎做到了蹑手蹑脚的程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得这样轻。
这里离北门渡口已经不远了。月亮很好,仿佛把他这几十年度过的夜晚都照亮了,几十年都在一瞬间静静地呈现了出来。只有从岁月深处走出来的人,才能感觉到江南月夜的辽阔与惆怅。这一刻方友松感觉自己看什么都是清楚的。但他的眼神却定住了。他隔着一片轻拂的柳丝,看见了北门渡口那边一个伫立着的身影,模糊而又虚幻。他又看了看,就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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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城 第十一节
那模糊而又虚幻的,的确是方世初。
方世初来到这里或许是为了重新找回对父亲的信仰。父亲在他眼里不仅只是变得生疏了,而且整个形象正在可怕地坍塌。他不想这样,他要让自己相信母亲的死只是一次正常死亡。他很清楚自己的怀疑意味着自己对父亲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可他又不甘心,他无法面对这样的残酷,他不想让心灵深处的天平彻底倾斜。
白日里十分繁忙的北门渡口现在已经冷寂下来了。最早它是三国时东吴大将鲁肃为训练水师建筑的一座军港。古代的石匠把整块的石头分切成条块,沿陡峭的湖墸缕唐觯酵拢髟绞峭募保钡浇裉欤不髀胪返纳粢谰杉ぴ健⒏樟遥倘绻糯谋曛脖膊痪叵熳拧R桓鋈嗽诩啪驳囊雇碜呓胪罚蝗惶苏庀焐慊岣芯醯阶约罕灰还晌扌蔚牧α客耙煌疲菇硕嗌倌昵暗耐吕铩�
父亲那时候就是在这里背脚的。方世初没看见背脚时还不知那是多累的活儿。一次,父亲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娘不放心,带着他来看父亲。方世初一下渡船,就看见一个深深地伏下去的宽厚的背脊,是父亲。另有两个汉子正在往他背上码货。两个汉子抬起来压得手直发颤一麻袋谷子,不是平稳地码上去的,是呼的一声凭着惯性甩上去的。父亲的整个身子往下一挫,眼看就要趴下去了,却又像强有力的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紧接着又是呼地一下,又一麻袋甩上去了,父亲仍然在深深地往下一挫后又站稳了。但这时已看不见父亲,只看见一座山似的东西缓缓地向码头上挪动,码头上那一摊摊的浊黄的水渍,沿着缓坡向大湖里流去。看不清这水从哪里流来,或许就是从父亲这样的脚夫身上淌下的吧。
方世初仰起头来看着,看见父亲的体力渐渐不支了,他赶上去,想帮父亲一把,可他太小了,手够不着父亲肩上的袋子,他就踮起脚来,伸长了脑袋去顶。脚夫们看了,都夸这孩子孝顺,都羡慕方友松养了这么个懂事的好儿子。方友松无形之中就觉得肩上的重量减轻了不少,每次,他把肩上的货物一卸,伸手一拉,就把儿子紧紧地拉在怀里。怀里拥着儿子,心里仿佛就踏实了。
方友松说:“儿子,你看见了,爸的力气大不大?爸有的是力气。爸不会让你饿肚子,爸会把你养高,养壮,养成爸这样一个汉子。”
方世初使劲地点头,“爸,等我长大了,我就来背脚,再也不让你背了。”
方友松说:“儿子,那我就白养你了。你得好好念书,一辈子也别背脚。”
方世初天真地问:“爸,你背脚就是因为没好好念书?”
“对,对!”方友松哈哈大笑,大笑着直拍儿子的小脑袋瓜。他笑着时,方世初却分明看见,夕阳的余晖把他眼里的泪水照亮了。
方世初后来渐渐明白了,父亲不是没好好念书,而是根本没有书可读。那时父亲对读书的渴望,以及想变成另一种人的渴望,以方世初那样幼小的心灵自然是无法理解的。等到他终于能够理解了,父亲却在他快要追上时突然又走远了,又蹭上了一个更加难以理解的高度,更加高深莫测,就像他小时候想要伸手够着父亲的高度却怎么也够不着,踮起脚尖伸长了脑袋也够不着,他仍然只能仰视父亲,一个仿佛把头伸进了云端之上的父亲。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方世初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这才看见在他身后已默然伫立了许久的父亲。他一时还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是从自己脑海里走出来的一个父亲,还是一个真实的父亲。他忽然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爸!”这是他从澳洲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叫父亲。
看得出方友松有些感动,他走了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了儿子的肩膀上,差不多是像兄弟一般地把他挽住了。
这样一个地方,无疑给父子俩营造了一个巩固感情的环境。
“是该经常到这里来看一看的。”方友松说,“我也常来这里走走。”
方世初却再次变得沉默了,刚才那一声爸,他好像叫的是自己想象中的父亲,而对于这个真实的父亲,尽管那么亲热地挽着他的肩膀,他仍旧觉得隔着万水千山。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在往下耷拉,又看着自己的脚尖了。
方友松低声问:“想好了没有?”
方世初说:“想好了。”
方友松说:“那就好,你来公司里干吧,爸爸真希望你能帮帮我。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尽管帮不上爸爸什么忙,但只要你把脑袋伸长了,把手一举起来,爸爸就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比平常多了好几倍。你没有力气帮爸爸,但你的心是想帮爸爸的,儿子,是你的心,给了爸爸力量。”
方世初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
方友松又问:“你是怎么想的?是给我当助理,还是带一支基建队?”
方世初说:“我想好了,还是先回澳洲吧,把书念完,拿到了学位再说。”
“好,好,儿子,你终于为自己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方友松有些喜